四月份,清大校庆日。
清大校友名人如云,俨然是另一个高端名利场,收到邀请某种程度上也是成功的象征。
作为校友之一,文橘明面上的身份是面包店店员,无名无姓,实在算不上成功。即便具有网络热门画师这个里身份,即便她愿意借着这层身份招摇过市,到处拉关系,年后不久刚闹出风波,也很不适合。
往年的校庆,她都没去。一是自己并非成功人士,二是校园内游人如织。今年原本想照旧,缩在燕城的小房子里避开人流高峰期,然而许久没有声音的大学年级群和宿舍群却同频共振起来。
大群消息,文橘实在看花了眼。但小的宿舍群“何时走上人生巅峰”,她还是看得过来的:
【西伯利亚土豆诗】@Heaven 恬恬打头阵感觉怎么样,从哪个门进人比较少
【Heaven】[在教学楼前的照片.jpg]
【Heaven】不知道,我进来得早,现在人肯定多
【Heaven】直接进吧,哪个门近就从哪个门进来,刷校友卡就行
【千帆过】你们好快,我刚出机场坐上车
三个ID对应的分别是焦映、刘恬逸和程一帆三个舍友,刘恬逸和程一帆跟文橘一样学的是计算机,焦映则是电子芯片。
她们三个人关系应该不错,文橘没有仔细考究过有多“不错”,能吵架又能复合的关系应该算不错的。但文橘跟她们三个的关系比较平和,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没有任何铺垫就结婚、但总体来说井水不犯河水的夫妻关系”。
一方面是文橘不太爱动,动的时候甚至不在燕城、不在国内,错失了很多聚餐游玩增进感情的机会;另一方面是文橘不够上进,学业和事业方面交流不到一起去,没有共同奋斗的机会。
关于后者,其实问题不大。据文橘想起来的内容,大概率是有次撞见亓澄礼,亓澄礼请客吃了顿饭,让人窥见她这个男朋友的不俗家世。“原来她不像我们这样对事业和未来有饥饿感,是因为找了这样一个富二代男朋友作为后路啊”,渐渐的就成了这样不近不远的微妙关系。
说近不近,说远,她们内部吵架,还会分别私底下找文橘聊天。假如她们中的谁提前告诉文橘“我想在咖啡店跟你聊聊”,文橘还是挺愿意留下来听一听的。
【千帆过】文橘呢,文橘今天来不来,这次校庆好难得凑了这么多人@我吃橘子
【西伯利亚土豆诗】来吧来吧,老同学好久没见啦,你就在燕城,坐个地铁就能到啦@我吃橘子
【Heaven】Come on,Miss Wen!参加完活动我请客吃饭@我吃橘子
一连被@三次,文橘原本不算积极的心,也跟着有点意动起来。
自散伙饭后,四个人好多年没见了。何况隔着一层失忆的薄纱,她还真挺想见见旧人。
【我吃橘子】好的[OK]
【西伯利亚土豆诗】[惊讶]文橘竟然冒泡了[惊讶]这下不得不搓一顿了[兴奋]
今天不用上班,也没有别的安排,不如说走就走。文橘拿上帆布包,临走前看了时间,下午两点半不到。鞠爱英最近常在家,似乎沉迷于钩织,坐在沙发上伴着电视声。文橘从不对鞠爱英阶段性的爱好指手画脚,但她总觉得母亲最近的眼神比往常更锐利、更容易注意到自己。
手搭在扶手上下楼,文橘看见楼下鞠爱英也跟着抬头:“干什么?”
——像这样,一闻见风吹草动就循声望来,像是要用尽全力看出什么破绽来。
“今天是清大校庆日,刘恬逸她们叫我到学校去,顺便聚餐。”
于是,鞠爱英的脸部肌肉立马松懈下来,松懈中隐约透露出失望:“那你晚上多吃点。”仿佛有些无聊般地垂下头,有一下没一下织起来。
文橘缓缓走到客厅,路过她时冷不丁道:“妈妈,你认为是什么。”
“能有什么,不就是担心你一下嘛。”
鞠爱英的理由倒也算充分:“去年我老是不在家,我那几个老朋友就说,孩子上班不容易,也要在家帮忙收拾收拾,陪陪孩子呢。”
文橘:“不用顾及我。做你自己喜欢做的就行。”
说罢,文橘在玄关换好鞋,出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鞠爱英斜视大门,忽然间百米冲刺到阳台,等着文橘从楼里走出。
她倒要看看,她要到哪里去。
文橘的身影出现了。
看了半天,她还真是往通向最近一个地铁站的小区出口走。再次希望落空,鞠爱英长叹一口气。
文橘没太在意。毕竟除了过年那几天,亓澄礼为了方便,直接将车停到了楼下,其他时间他们都是在外面汇合,或是文橘一下班就被接走,从来没有变过。
乘上地铁人挤人的那一刻,文橘想到了一个确切的比喻:他们谨慎得好像在偷情。
放眼望去,地铁上是清一色的黑。四月的燕城飘着飞絮,文橘戴着黑口罩,穿着黑色阿迪达斯外套,除了牛仔裤泛起一点天空的蓝色,无意中也给车厢内的黑色块添砖加瓦了。
为了今天,文橘还特意翻出了清大的纪念帆布包,抓紧每一次使用机会。毕业以后,平时她从来不背这玩意儿,鞠爱英还抱怨过,“带出去用,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清大毕业的”。
刚巧,文橘不愿意用的原因和她一样。
许久没有回母校,文橘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里感慨,大学城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凉,看起来就很不宜居。
核对过校友身份,一直进到里面去,就很漂亮了。平常就被游客塞满的校园,到了校庆日更是很难落个清净,张灯结彩庆贺。
文橘拍了自己的所在,在小群里询问,一时间没有人回答。索性逛一逛,文橘准备沿着草坪慢悠悠地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却被突然拍了肩膀。
她很讨厌突如其来、对方身份不明的肢体接触,微微皱眉转过身:“您是……”
何况对方还是异性,是个比她要矮一截、看着面熟、但不够面善的男性,一张戴着眼镜的国字脸笑得灿烂:“还真是文学妹!没想到文学妹也过来了,这么多年没见,一如既往娟秀美丽啊。”
奉承她时,还有点说不出的油嘴滑舌感。
文橘还是没认出来:“您好。”
尤睿璁起初还不知道,眼前的学妹根本没有认出她,一个劲儿侃侃而谈,说了好久的旧闻。
认不出也不要紧,琐碎事情涌入耳,文橘终于想起来,原来他是比自己高两级的师兄。当初刘恬逸拉她入伙互联网+大赛,就是这位师兄攒的局。
奖项是拿下来了,但此后文橘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科创比赛,因为整个比赛过程以及接触的人都告诉她,她不适合这种生活方式。将时间用在做这种事情而不是画画,至少对文橘来说是一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