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不用太紧张的。文橘很想贴心地提醒亓澄礼一句。
和他相处这么久,也跟从前交集不深的老同学交到了朋友,文橘就算不愿意想起来都很困难。
当时的文橘,真是难得发了好大的火,说是一场“沉默的天崩地裂”都不为过。她最讨厌张冠李戴,明明是沈宣琴艺精湛,无比动人,是一定可以拿到大奖、甚至到更宽敞的舞台撼动人心的水平,却有其他人冒名顶替,将这份艺术据为己有。作为相邻领域的创作者,文橘很难不生气。
但她最终平静下来,面对苍白解释的青年,借助他这张悲伤无措的脸审视了自己。
真的没有从细节中产生自己的判断吗?
真的,一星半点的纰漏,都没有察觉到吗?
倘若一无所知,以琴会友就成了笑话,因为自诩灵魂知音的她都没有发现音符情感的差分。
——只能说,她也在隐秘地期待。期待真的有这么巧,真的是命运和缘分推动着他们两个,在不同的舞台上相遇。
所以当亓澄礼将音乐奖项介绍给自己时,她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失落,因为她装作全然眼盲和心盲,评价“这样的琴音只能拿到这个名次,很可惜”。
“这场比赛的金奖,你也认识。”
回忆中的青年小心翼翼泄露一二,仿佛是为了平复内心的波澜起伏,压抑下那点罪恶,“是沈同学。和我们一个班的沈宣。”
“她真厉害。”当时的文橘好奇地抚过奖章繁复的边缘,“她会成为比你更厉害的钢琴家吗,你都已经那么厉害了。”
其实这个谎言错漏百出,那么擅长在网络上搜集免费学习资源的文橘,竟然从来没有想过看看那一届肖赛的录象,仔细听一听声音。
无形之中,文橘成了助纣为虐的那个。
她亦觉得惭愧。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确实是我——是我做出了很不恰当的决定。”
不愿意被知晓的往事,终究掸去了覆盖的灰尘,直白到血肉模糊地挡在眼前。
亓澄礼有点恍惚,但他依旧尽力扯出一点好像游刃有余的淡笑:“我很抱歉……但我尽力去弥补了,小橘。”
随后,男人开始介绍他做出的、实实在在的弥补行为。起初还很流利,后来渐渐变为断断续续的状态。
拜托了。摆脱。他在心里祈求。
不要讨厌他。
念书的时候,亓澄礼的焦虑症尤其厉害。总是会预想最坏的结果,提前很久便开始产生面临失败结果的揪心感。越是焦虑,越要营造出从容感;越是从容,越不能避免焦虑。
跟文橘相遇后,揪心不再是一种痛苦。学期初跟文橘搭话的时候,他发现这种心情,竟然成了一种甜腻腻的悸动,每一次细微的刺激都让他觉得无比愉快。
尽管亓澄礼很早就清楚,这个世界不值得期待。准确来说,是围绕在他周围的人、以及他们奉行的人生观念构成的小世界,只有纸醉金迷的光鲜,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香味”——公平、尊重和良心,大约就是这些,可以被称为香味。正是这个小世界,并不值得期待。
他也想过顺从,比如遵照父母要求,跟一位门第相当、年龄相当的女性缔结婚姻。他宽慰自己,如此富足的人生,虽然异常但不知不觉已经成为社会潜规则的观念,他的出身用万里挑一还嫌不够,亿万里挑一还差不多,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他可以跟这位家族指定的女性凭借舍弃不了的尊重活一辈子。
或许有的人,真的被命运放进错误的位置,又或许只是亓澄礼太贪心,想要索求精神上的满足。总之。意识到对文橘产生恋慕之心后,亓澄礼发现自己办不到了。
因为办不到,所以才有了跟萧露华的激烈争吵。想来母亲也是那时候认为他烂泥扶不上墙,自己怎么会生出一个如此不争气的儿子,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偏偏又争气得让她无法再生育,断了她的后路。
“……但我真的无法用尊重活一辈子,我没有办法跟我不爱的人在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亓澄礼的手心因为紧握鲜血淋漓。他真的做不到,即便如此痛了,也还是做不到。
萧露华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就生了个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儿子!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即便她年轻时真的爱过。但此刻,她看着亓澄礼,就像看一个异质的怪物。
爱是不存在的。
不止是萧露华一个人这么认为,对大多数人来说,爱是伪命题。即使存在着,或许片刻之间就能消散。它太脆弱、太违背人性了。所以亓琅臣听到后揶揄,“我们家竟然出了个情种”。
“哎,露露啊,你别生气。反正我里里外外就澄礼这一个儿子,以后都是他的,有他的就少不了你的。你看不清楚,我看得很清楚,澄礼是个死心眼的孝子。你这个做母亲的只要稍微服软个两句,他立马就愧疚起来了。”
亓琅臣看别人很清晰,唯独自己例外。他不可能不搞出点风波,不可能不糊涂,所以萧露华从来不全信他的话。
亓澄礼无意做人性的挑战者,他一直都在隐忍,但这真的属于人生初体验,他发自内心为了谁觉得高兴。只要看见她,就觉得好高兴。好难得的高兴。
将这一想法反馈给主治医生,用倾诉治疗自己,用匿名形式防备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九的泄密。
亓澄礼的主治医生打听不出女方姓名,只好遗憾地回归本职工作。他委婉地告诉亓澄礼,如果只是将对方当作一味良药,其实是不适合进入恋情的。因为那种着迷的狂热感归根到底只有他自己拥有,对于这位女生来说并不公平。
亓澄礼能明白。一直以来,他在家庭中的地位便是被物化、被忽视,怎么能够不明白。
所以亓澄礼观察了很久,以极度忍耐的自制力静静地看。他想要谨慎地、公平地对待这份心情,对待文橘本人。结果观察着观察着,直接一发不可收拾。亓澄礼甚至一步一步给自己制定目标,“如果不能跟文橘交朋友,还不如死掉算了”“如果文橘不喜欢我,那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吗”。
他不想让文橘觉察到自己的异常,但不可避免地、亓澄礼确信、文橘发现了他内心深藏的不平静。她问:“你现在的心情,跟过去比较,有没有平静很多?”
文橘实在太稳定了,待在她身边,每分每秒都置身于难以言喻的充实感,温暖得不可思议。亓澄礼想要一直蜷缩在她身边。
现在,她站在了审判者的位置上。
“我也有错。”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