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我望着韩柏鸣那张丑不拉几的照片,觉得只说三个字没什么信服力,接着道:“胃口和睡眠质量都不错,甚至从来没这么好过,我梦到韩柏鸣好几次呢。”
褚良两边的眉头渐渐合拢,我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我觉得你们对我保护过度了。你记韩柏鸣有个叫韩清川的表弟吗?”褚良依旧皱着张脸,我只好一个人唱好这场独角戏:“就眼睛和韩柏鸣特别像的那个。在学校的时候,他不是去找过韩柏鸣,戴个口罩你还认错了来着。”
“韩柏鸣的葬礼他基本没出现过在我眼前,如果要走仪式这些不得不出现,他也会在我看向他的瞬间挡住脸。韩柏鸣头七他索性没来,特地给我写了篇小作文道歉。”
“你说,他这样有必要吗?是不是很难理解?”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离了韩柏鸣一定活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褚良脸色难看,想解释、想安慰又绕不开某个共识。我握住胸前不明显的凸起,轻声道:“明明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偏偏有个傻子看不出来。”
疑似默认的词句组合让褚良陷入沉默。消化掉喉头翻滚的情绪,堪堪咽下,我正要提议离开,褚良开口了:“我没有办法安慰你,不过,新雨,你才三十二,人生很长,会遇到的人很多。韩柏鸣是很重要,但或许你可以允许更重要的人存在。”
“你说得对,我才三十二,人生很长。”
喃喃着那个数字,小腿一抽,险些没站稳。拒绝褚良的搀扶,心头冒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茫然道:“对啊,我才三十二……才三十二……”
“新雨……”
我伸出一只手阻止褚良的宽慰:“没办法,是我自作自受。”
两条小腿逐渐支撑不住我的重量,我蹲在地上,抬头仰视韩柏鸣的墓碑。类似于陌生人的存在让我的倾诉欲大增,被强行压抑的情绪触底反弹,我失了理智:“褚良,你愿意听我讲讲吗?”
没打算得到答案,我自顾自往下道:“我每天都像个精分,一会儿恨韩柏鸣,一会儿又恨自己。韩柏鸣走得太早了,我从来没有设想过我的生活没有韩柏鸣会变成什么样。当初明明是他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他给我规划过太多太多美满的以后。以至于提到幸福,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在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出现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逃避,而不是解决,我根本没有能力接受失去他的结局。”
“他走了后,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太得意忘形,一直在嫉妒我们的老天终于找到发泄口。可后来,我发现是我亲手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我再也不能直视韩柏鸣那些直白赤裸的爱意。”
“韩柏鸣可能也想开了吧,他总是在报复我。他的相册里全是我的照片,他的日记、他的朋友圈,每个字都在嘲讽我的自大。临走前,因为太过担心我,便签里全是他画的各种家电的使用和生活禁忌,最上面一条是教我怎么煮饺子,甚至没有写完。”
“只要与他有关的地方,只要是他认识的人,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韩柏鸣有多爱我。”
“你懂那种感觉吗?”
褚良躲开了和我的对视。
也对,他怎么会懂呢?
“我恨自己自以为是,如果我听韩柏鸣的话,哪怕是任性一次,我们俩之间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我又忍不住去怪韩柏鸣,他最清楚我的性子,他也有无数次探究真相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
“说到底,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韩柏鸣是为了我,才丢了一条命,我却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他的心意。”
褚良蹲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韩柏鸣的死和你有关,新雨,你这样,他不会踏实的。”
我没有心力解释原因,再次看向墓碑上的照片:“你觉得他会难过吗?我怎么觉得他会很开心呢?”
听到隔壁传来的叹息,我撑着疲软的小腿站起。万幸,只是有些费力。整理好表情,我问道:“待会儿什么安排?请你吃个饭尽尽地主之谊?”
“下次吧。趁着不算太迟,我今晚就回去了。”
我瞥了眼韩柏鸣,焦急道:“是因为我刚才的话吗?我发誓,待会儿绝不说和韩柏鸣有关的一个字。”
褚良摇摇头:“新雨,你没必要为了韩柏鸣做什么。他知道的,我工作很忙,我本来就打算趁今天星期天来碰碰运气。”
我没有办法判断褚良的话掺了几分假,不好强留,只能就此作罢。褚良要把我送回去,我看了眼时间,催着他赶紧离开了。
暮色笼罩,路灯落下昏黄的光亮。树影层层叠叠,与被拉长的影子重叠,再分开,循环往复。
“瑞瑞,”韩柏鸣与我面对面,倒着往前走,“你会跳华尔兹吗?”
我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韩柏鸣拉起我的手:“你不觉得今天温度适宜,风景正好,很适合放点音乐,和伴侣来曲爱的华尔兹吗?瑞瑞不会的话,我教你啊。”
我迅速甩开他的手,观察着时不时经过的行人,压低音量,咬牙切齿道:“大哥,你别莫名其妙发疯行不行?”
“老公,”韩柏鸣垮着脸,嘟起嘴,语调拐了十八个弯,“老公,你不爱我了吗?怎么连我这点小心愿都不能实现?”
感受到周围注视的目光,我揪着韩柏鸣的脸将他拉下与我相同的高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回家行不行?哪个好人家在大街上跳华尔兹?”
韩柏鸣个没眼力见的,声音更大:“我不要!你肯定又是骗我!回家你才不管我的死活,你个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把我骗到手……”
我试着去捂韩柏鸣的嘴,傻大个灵活走位,投向我们的视线越来越多。我受不了,韩柏鸣也不要了,埋着头奔着一个方向直冲。
韩柏鸣没发现我的窘迫,极其夸张地跑过来,双脚蹦到我的影子上:“瑞瑞,我抓住你了!换你来抓我!”
见我不理他,还来堵我的路。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韩柏鸣依旧持之以恒地扮演三岁孩童要我陪他玩追影子的弱智游戏。
简直社恐地狱。
当然,最后韩柏鸣也没能继续骚扰我。我一气之下,拎着他的耳朵打车回家了。
车门关闭,我指着韩柏鸣的鼻子发泄我的尴尬。
再开,我一个人走向热闹的公园。
正广场,一群大爷大妈两两组合,踩着节拍踏步、转圈。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孩子们追着跑着,偶尔眼前飘过几个泡泡。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了很久很久。
感觉韩柏鸣会很喜欢这种氛围。
影子安静地躺在脚下,我一脚踩上去。
真的很无聊。
韩柏鸣,我想回家了。
可是,韩柏鸣,我好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