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悠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亮着一盏小灯,门上贴着提醒我餐桌上有饭菜的纸条,以及最下方我爸抱怨的一句“爸妈年纪大了,熬不住,先睡了”。
小心撕下,往爸妈房间的门缝里看,没有透出一点光亮。
但我知道,两个人并没有睡。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矫情在胸口徘徊。
太晚,没什么胃口,正准备把饭菜放进冰箱,一眼锁定桌上与我手里同款同色的手机。新消息的提醒闪进屏幕,两只交叠的手的锁屏壁纸随之出现。
我妈了解我,瞒不住她,想要的答案她可以自己试探出来。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做完该做的,我拿起手机回了卧室。褚良也到家了,分别给我和韩柏鸣的vx发了消息,生怕我没收到。
和他客套几句,敲门声后我爸的询问随之而来:“小雨,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我打开门,“还没睡?”
我爸做作地打了个哈欠:“被你吵醒了,臭小子动作也不轻点。”
只是回来端了个菜便无缘无故背上黑锅的我又不能反驳,捏着鼻子认下“指控”:“对不起,我错了,您老回去接着睡,我一定安安分分的。”
我爸搂过我的肩膀:“爸饿了,要不然你陪爸吃点?”
抠了抠脑袋,我真诚建议:“咱们年纪都不小了,吃宵夜不是个好习惯。”
我爸翻了个白眼:“你,我不清楚,反正我还年轻。”随即向厨房走去:“再说,一顿两顿的又没关系。”
没辙,我无奈道:“爸,别折腾了,要不然给我削个芒果?”
我爸一拍手,一脸的恍然大悟:“也行哦。”
“……”
青中带红的芒果被洗净擦干水分放在砧板上,我戳了戳他:“这不是我上次买的吧。”
“你上次?都过去多久了?你在医院呆了七八天呢。”
搓着左手的无名指,我有点失望。
“放心,你在医院吃的饭后水果就有它们。”我爸一手摁住芒果,一手拿着水果刀,对准果蒂上方一点的部位横向切过去,又如法炮制切下另一半,像是随口一说。
真的假的?
“爸,怎么不先把头和尾切掉啊,”接过我爸递来的芒果核,我稀奇道,“好多年没啃过核了欸,一直是……”
某三个字即将脱口而出,我剥掉还剩一圈的皮,一口咬上去堵住嘴。
我爸对准小碗从芒果花上取下果肉的动作顿了下,道:“赶时间,别讲究那么多了。”
我咬掉头顶的果肉吐掉,没敢说话。
韩柏鸣习惯先削皮,再切块,所以会先切掉头和尾。而且,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芒果的头和尾吃起来苦苦的。和韩柏鸣一起生活久了,导致我也有这种错觉。
端着满满当当的小碗,目视我爸收拾干净台面,我才和他一起离开厨房。
刚才左一块右一块的,偶尔再给我爸喂一喂,其实吃得差不多了。又叉了块芒果放进嘴里,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背靠着房门,打开相册。
好奇怪,今天格外想韩柏鸣。
他离开快二十天了,别说婚后,哪怕是大学时期放寒暑假,我们也从没分别过这么长时间。
韩柏鸣很粘人,他受不了长时间不见面。或许是窗外的那棵香樟树下,又或许是我家门口,他总会找到机会和借口见我。
这次,居然都不想我的。
韩柏鸣的侧脸出现,右上角是小窗的我。我冷漠在先,韩柏鸣受到影响,从来没翻过我的东西,他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我录过很多我们的通话。
“瑞瑞,你睡吧,好晚了,明天要上班呢。”
“韩柏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昨天说今天,今天说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韩柏鸣还穿着他的正装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大概率工作没有结束。我侧躺在被窝里,在摄像头的拍不到死角,快把床单揪烂了。
韩柏鸣出差去了一个星期,第四天我实在没忍住向他发了脾气。原本行程规划只有两天,结果归期迟迟不定。天天加班到两三点,不到七点又要起床,问他就摆出一切只是小场面的拿捏架势,让人窝火。
韩柏鸣终于舍得扔开他的笔记本,皱着五官黏糊糊地撒娇:“我也想回家呀瑞瑞,我想死你了。抱不到你,干什么都没精神。不过应该快了,顺利的话,三天内?”
“别整废话,我要准确的日期。”
韩柏鸣委屈道:“那我说不准,也不想乱给你盼头。”
乱给我盼头……韩柏鸣不是很清楚他的归期于我而言是盼头吗?那些纠结不可笑吗?
“好啦,瑞瑞,睡觉好不好?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闭眼吧,我在呢。”
韩柏鸣的黑眼圈很明显,我狠不下心继续和他争辩。我早一点睡,他就能早一点休息。
轻柔的哼唱响起,没多久我的呼吸逐渐绵长。
韩柏鸣没有挂断视频,把手机支好,继续埋头工作。敲击键盘的速度放缓,时不时望向屏幕,静静看上几秒,目光又软又安心,再继续手头的动作。
手抖得厉害,对着韩柏鸣温柔的眉眼,我情不自禁摸上去。没有记忆里的温度和柔软,只触到冰凉且硬邦邦的屏幕。
一个早该意识到的事实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一直回避的认知清晰地盘旋在脑海中——
没有归期了……韩柏鸣,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双腿乏力,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手机一个角磕在地上转了两圈。起初只是胸口有些闷痛,我没有着急起身,缓了会儿。突然,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碗被放在地上,我偏过头,捂住嘴努力不出声,免得惊动隔壁的爸妈。喉头是止不住的痒意,闷哼一声接着一声,黏湿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
更浓烈的腥气直冲鼻腔,我稍微抬起手指,低头看了眼,满掌心的红色液体,触目惊心。
“瑞瑞!”
焦急的音色回荡在耳边,明知是幻觉,我依旧探寻着声音的方向。
熟悉的人影蹲在身边,似乎是抚上我的背,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太难受了,心口被撕扯,眼前阵阵发黑,我下意识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寻求庇护:“韩柏鸣……”
“咚——”
迎接我的不是安慰,而是更剧烈的疼痛,从脑袋一路蔓延,爬满全身,最后与心脏会和。
胃里骤然翻江倒海,我挣扎着起身想往厕所的方向去,两条腿借不到一点力。跪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干呕。咳嗽的欲望与反胃的冲击夹杂,吐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弄脏了地板,染红了我腕间的纱布。
经过这一下,我倒是渐渐平静下来。蹭掉嘴边的血迹,撑着门板爬起。抽纸草草擦掉掌心的痕迹,又一点一点擦干净地板,我拿起换洗衣服,迅速奔向浴室。
盖住红色后叠好的纱布被扔进垃圾桶,洗衣液不能完全洗干净血渍。下雨了,密集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混着沉闷的风声,着实喧嚣。
在网上搜索清除方法,窗外的动静敲得我心烦意乱。早已入秋,即使过了雨季,依旧免不了经历暴雨的命运。
韩柏鸣,你说得对,我的名字,寓意确实不好。
这一晚睡得不踏实,断断续续,五点没到,我再也睡不着。意识很清醒,我索性起了床,被藏在房间的脏衣服袖口已经看不出湿水的痕迹。
我故意没有收敛开门的动作,目标明确,将衣服扔进脏衣篓后直奔厨房。一直到我洗完土豆,爸妈也没出现。
昨晚是真睡了。
锅铲的使用比我想象得困难许多,望着盘子里那一坨焦糊且稀烂的失败产物,第一次对自己“浪费粮食”有了实感。
幸好,我掌握了一些手感,摸到了些许飘渺的感觉,后来的煎蛋和火腿虽然也有些发黑,但好歹能进嘴。
油烟机停止轰鸣,我端着三盘三明治正好撞见目瞪口呆的我爸。我在他眼前挥了几下,我爸回过神:“你这是……”
“醒了没事做,尝试一下。”
我爸指着灶台旁的不明物品:“那个又是?”
三明治被放到餐桌上,我憨厚笑笑:“本来想做土豆丝饼,我看韩柏鸣做得挺简单的,哪知道自己上手失败了。”
我妈做着扩胸运动出来,惊讶道:“咋起这么早?”
“不止,桌上都是你儿子做的。”我爸道。
我妈惊悚的的目光扫过我,一只手摸上我的额头,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没发烧啊。”
“……”我解开围裙,为我的人设感到悲哀:“吃早饭吧。”
爸妈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捧起面前的三明治,异常同步地以一种犹豫的表情啃下第一口,周边的氛围顿时由危转安。
我爸伸出大拇指:“不错。”我妈赞同地点点头。
即使是简单组装这种毫无含金量的工作,我还是得意道:“必须,也不看看我师傅是谁。”
“对了,晚上我就回那边了,上班方便,过几天再回来陪你们。”
我爸妈陷入沉默,专心咀嚼。
两个人舍不得我,我明白,可我不能总赖在爸妈家里。
半晌,我妈“哦”了声,这事算是定了。
我昨天没和我爸说今天要上班,时间紧迫,来不及带饭,他说帮我切个果切。我和我妈在一旁,三个人挤在厨房有说有笑,很是融洽。
“小雨,”我妈的手穿过我的发间,“你长白头发了。”
“年纪到了吧。”我说。
我妈“嗯”了声,听不出情绪:“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呢。”
我把手机塞到我妈手里,扒开她刚才抚摸的位置:“妈,帮我拍一张。”
转头将照片发给韩柏鸣。
【八月末:[图片].jpg】
【八月末:韩柏鸣,我有白头发了。】
【八月末:很快我就要变成一个小老头了。】
【八月末:你长白头发是什么样子?】
听说个子越高的人,上年纪后越容易驼背……想着韩柏鸣满脸皱纹、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样子,我笑出声。
【八月末:别误会,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就算你七老八十,也是最帅的老头。】
一抬头,对上两双担忧的目光,我耸耸肩:“刚看到一个笑话。”
我爸将装了水果的饭盒包递给我,我连忙道:“快迟到了,我先撤,拜拜拜。”
忽视我爸妈的欲言又止,我飞奔出门。有一点我没说错,算算路程,迟到是板上钉钉。虽然我不用打卡,但好歹我一直是个以身作则的正面形象,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何煦没有再端着一副操心的架势,我轻松不少。唯一麻烦的是耽误了工作太久,我忘了很多,处理起来有些生疏。
中午去韩柏鸣爸妈家蹭了顿饭,我非常含蓄地只吃了个半饱。在医院的表现算是给两人打了针强心剂,他爸妈状态比前一阵好,最起码面对我没有再强颜欢笑,也不再避讳在我面前提起韩柏鸣。
总的来说,新的一天非常完美。
傍晚,前脚回到我和韩柏鸣的婚房,后脚物业送来新快递。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我抱出一束和十周年纪念日那天韩柏鸣送我的基本相同的芍药。
商家说是一比一模型,我用照片比对半天,韩柏鸣送我的芍药花朵比模型更大更饱满,颜色也更娇嫩。花束上装饰的蝴蝶结被我不小心扯了一下,明明是大小不一样的翅膀,模型却是等大的。
哪有一比一?
可等快递要好久……
赌气般拍了下其中一朵“芍药”,默念“吃亏是福”把自己哄好了。
韩柏鸣送我的那束原版,比墓地的桔梗好一点,也走向了凋零。象征性地喷了些水,摆正在餐桌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