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望去,透过落下的车窗,我看到一张带着惊讶且眼熟的脸。
“褚良?”
褚良把车停下,招了招手:“新雨,上车,去哪儿我送你。”
导航显示路程还剩12分钟,我切换软件按下计时器的暂停键,指着前方:“不用,就快到了。”
褚良是外省人,毕业后回老家端了铁饭碗,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的脸被悲戚般的阴影包裹,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漫上哀恸。一只手貌似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可小臂上暴起的青筋分明在说他的心情远比表面更加复杂、沉重。
了然,我换了个方向,放大音量:“你去前面的海棠园等我呗,我有点事需要自己处理一下。”
褚良没有追问,低低应了声,发动机的轻微启动声后,白色轿车渐渐驶出我的视野范围。
重新按下计时,我向着同样的目的地进发。
行至下一个路口,没有赶上绿灯。脚下临近路边的台阶前缘几乎全损,塌的塌,陷的陷,破破烂烂。斑马线上因为急刹留下的轮胎印也没有擦除,脏兮兮的。
这场面,与周围干净整洁的总体环境一点不匹配,市政怎么能如此偷懒?
我揉了揉左手无名指处从隐隐作痛向刺痛发展的纹身,焦躁不安。受伤的当下,肾上腺素飙升,痛感并不明显。等平静下来,又或者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皮肉撕裂的苦楚便会变本加厉,一股脑地钻出。
很显然,我属于第一种,一心想找店主询问的紧绷神经放松,疼痛后知后觉喷涌,比我想象得难捱。难不成这才是店主劝阻我的原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红灯转绿,倒计时二十四秒,然而八车道的路口很宽。时间有些急迫,没空自怨自艾,我小跑着向前,绕开黑色的痕迹,赶在红灯亮起前到达对面。
绿化带过度成鲜花满地的草地,海棠园到了。
海棠园是开放公园,或许地理位置不占优势,又或许不在花季,即使是在正门口框划的停车位,也不见不着几辆车。
总用时43分17秒,一个与导航预估没有差多少的数字。
韩柏鸣真蠢。
褚良倚靠在一棵树上,手指夹着已经燃烧一半的烟,应该是等了有一会儿。在我靠近之前,将烟头摁在一旁垃圾桶上方的灭烟处。转向我时,勉强提起的惊喜凝固在脸上:“你的手……”
顺着他的视线,我终于发现左手无名指上还包着保鲜膜。东奔西走的,把它给忘了,刚才居然也没有意识到。
撕掉后扔进垃圾桶,只留下桔梗的纹路,我尴尬道:“下午去做了个纹身,第一次搞没经验,想不起来多了这么个东西。”
褚良眉间的阴郁没有缓解,还是盯着我的手。觉得不对,视线下滑,袖口的纽扣我没有系,布料向两侧张开,露出一段白色纱布。意识到问题所在,我连忙收紧袖口。单手半天没系上口子,只能暂时握住两块布作遮挡。
“之前摔了一跤,手正好蹭到碎玻璃上了。”我解释道。
“你瘦了好多。”他说。
“是有点,”我不敢放松警惕,“你来看韩柏鸣?”
褚良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嗯,刚到。酒店呆不下去,出来吹吹风,没想到遇到了你。”
“我给你打了电话,没有人接,韩柏鸣的电话也打不通,本来都打算随便在地图上搜几个墓地找看看了……瞧我这话说的,韩柏鸣的号码能不能用还是个问题。”
“能,我办了过户。韩柏鸣每天要接的电话太多,我设置了勿扰,”无视褚良震惊的眼神,我继续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如果你有空,现在吧。好久不见,说不挂念是假的。”
我点点头。
与褚良一起往他车的方向去,两个工作人员从我们身后经过。我本来没在意,褚良已经停下了脚步。
“……哎呦,可怜的哟,半张脸都成肉……”
褚良冲到两个人面前,怒目而视:“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褚良比那两人高了一个头,一副要找茬的架势。眼见两人开始后退,我连说了几声“对不住”,匆匆拉走褚良。
凭着对车牌的模糊的印象,我找到褚良的白色轿车,他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疑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被男人打断:“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褚良脸上的担忧与紧张太明显,我更搞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他借着推眼镜的动作在观察我,我能感受到审视的打量。少顷,褚良道:“没什么。”
我指向他的车,试探道:“那我们走吧。”
褚良笑得艰难:“好。”
气氛有点僵硬,我全程摸着无名指上的桔梗,一路无言。也正常,我和褚良的交情仅限于大学时期两个宿舍团建的时候聊上几句,上次见他还是六七年前陪韩柏鸣去参加他的婚礼。陡然把我俩凑一起,能聊什么?韩柏鸣吗?
到了墓园,褚良从后备箱拿出一些丧葬用品,默默跟在我身后。
打火机轻响,承载生人祝福的纸扎化作灰烬,随风将思念带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唯独那人听不到。火光直冲云霄,在晚霞的映衬下,失了几分活力。
经历过风吹日晒的桔梗花瓣蜷缩,边缘发褐,叶子也打起卷,皱皱巴巴。轮廓依旧是当初鲜活的模样,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束完成盛放使命、即将走向焦脆结局的花束。
美好总是短暂的,很轻易就能从手缝间溜走。
“刚开始听到韩柏鸣走了的消息,我没信,以为是谣言。给他发了消息,准备嘲笑他来着,结果一直没收到回复,”褚良沉默片刻,“我孩子做了手术,刚出院,没第一时间来看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人好像随时随地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在无常与侥幸之间反复横跳。人生也不过是在不断重复离别与重逢,只是有些人没有未来,失去了重逢的机会。”
褚良的孩子心脏有些问题,险些没救回来。实在没办法,褚良求上韩柏鸣,韩柏鸣帮忙找了专家。我记得韩柏鸣和我提过,手术成功概率虽然不高,但只要挺过去,好好修养,今后不能说完全恢复,与正常人无异没什么问题。
“术后恢复怎么样?”我对生啊,死啊的话题不感兴趣,对结果倒是有几分好奇。
褚良吸了口气:“挺好的。需要静养,不然就带着他一起来了。”
“他听到,会很开心。”我说。
“是的吧。上午还在给我打气,下午手术结束我第一时间告诉他一切顺利。我太兴奋了,要报喜的人太多,完全没注意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祝贺我,”褚良双手推开眼镜搓了把脸,调整镜框位置的动作有几分狼狈,苦笑道,“怎么会在同一天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换走了什么。”
我转头看了眼莫名其妙的男人,有些烦躁,当着韩柏鸣的面,不想发火,耐着性子道:“有人新生,就会有人衰败。那天死的又不止韩柏鸣一个,你要是这样想,有点自恋了。”
褚良笑了声,摇摇头,反问我:“你最近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