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北京首都机场,人潮汹涌。
候机大厅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小孩的哭闹声、广播里航班信息的播报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咖啡的苦香、免税店化妆品的脂粉气、还有每个人身上不同牌子的洗衣液味道,搅在一起,浓稠得像一碗杂烩汤。
黑嘉宁靠在候机厅的落地窗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领口竖起来,把半张脸埋在里面。她的头发散着,被暖风吹得有些毛躁,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攥着两张机票,大拇指无意识地在票面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只猫的背。
柳殷站在她旁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柳好发来的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们。”柳殷打字回了一句“不用接,我们打车回去”,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等你弟弟啊?”黑嘉宁的声音从大衣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直接到武汉集合不行吗?”
柳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黑嘉宁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候机厅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灯,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但不是那种烦躁的不耐烦,而是一种“我不太理解这件事的逻辑”的不耐烦。
“哎,”柳殷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还是和予怀一起回去比较好。”
“为什么啊?”
柳殷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她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那些巨大的飞机,机翼上的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一只行李车从窗外推过去,上面摞着四五个行李箱,被一个瘦小的地勤人员推着,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这个啊,”柳殷收回目光,看着黑嘉宁,嘴角弯了一下,“啊对了,你知道予怀和芷晴有了个儿子吧?”
黑嘉宁的眼睛眨了一下。“知道啊。”
“叫白心,小白心,是个男孩。今年……”
“九岁了。”黑嘉宁接过话头。
柳殷愣了一下,看着黑嘉宁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知道?”
黑嘉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那样靠着落地窗,脸埋在衣领里,眼睛看着柳殷,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我其实知道,”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平,“我答应过你不再骗你。”
柳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就那么直直地迎着她的目光,坦诚得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
柳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她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不远处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穿着粉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在用布娃娃的脚去戳她爸爸的脸。
“一会儿小白心就到了,”柳殷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可可爱了哈哈哈。”
黑嘉宁沉默了一拍。
“我不可爱啊……”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委屈的、不甘心的调子。
柳殷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副样子——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嘴唇微微嘟着,活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大型犬。柳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被寒风吹得有些凉的皮肤。
“可爱可爱,”柳殷说,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你最可爱。和小孩还争风吃醋?”
黑嘉宁被捏着脸,说不出完整的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从那皱起来的鼻子来看,大概是在说“我才没有”。
柳殷松开手,把她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被捂得有些泛红的脸。“行了,别缩着了,里面暖气这么足,你不热啊?”
黑嘉宁不情不愿地把衣领拉下来一点,但也没有完全拉下来,就那么半竖着,像一只竖起背毛的猫。
候机厅的广播响起来,播报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很多字都听不太清楚,只能隐约听见“请旅客前往登机口”几个字。
柳殷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到达口的电子屏。柳予怀和白芷晴乘坐的那个航班显示“预计17:40到达”,还有十五分钟。
“对了,”黑嘉宁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其实……我还给了芷晴和予怀新婚礼物。”
柳殷的目光从电子屏上收回来,落在黑嘉宁脸上。“什么?”
黑嘉宁的睫毛垂了下去,看着自己手里那两张被攥出褶子的机票。她的手指在票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柳殷。
“那个时候,你还在气头上,”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让芷晴不告诉你的。”
柳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等着黑嘉宁继续说。
黑嘉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压下去。“我给了予怀……一个亿的随礼。”
柳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给了芷晴一封信,”黑嘉宁继续说,声音越说越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和一颗星星的命名权。取了名叫芷怀星。”
柳殷的眉毛动了一下。芷怀。白芷晴的芷,柳予怀的怀。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声。
“还有”黑嘉宁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我去西藏的时候求了一对开光的恋人锁,给他们锁到当地有名的一颗姻缘树上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柳殷看着她的表情变化。那双刚才还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搅动了整片水面。
黑嘉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好像——”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语速比刚才快了很多,“我给我们的恋人锁,锁到了当地的一处天桥上了。”
柳殷愣住了。
黑嘉宁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候机厅的落地窗,穿透了停机坪上那些巨大的飞机,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某一个特定的、具体的瞬间。
“我们居然就这样在桥上,再次开始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恍惚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柳殷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也想起了那个画面——她追着黑嘉宁跑到一处天桥上。
云南的那座天桥,不算长,也不算宽,普普通通的一座过街天桥,黑嘉宁但是身体不好,跑不快,在那座桥上晕倒了,倒在她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纸,烫得像一团火。那是她们分开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柳殷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弧度。
“啊?”她说,声音里有惊讶,有笑意,有一种“这也太巧了吧”的无奈的感慨,“这么巧?这么灵验?”
黑嘉宁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机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卷成了一个细长的纸筒,两只手握着纸筒的两端,来回转着,一圈一圈的,像一个心不在焉的小学生。
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停机坪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那些巨大的飞机照得通体发亮,像一只只伏在地上的发光巨兽。远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猛地抬头,冲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殷殷姑姑!!!殷殷姑姑!!!”
一个稚嫩的、响亮的、带着无比兴奋的童声从到达口的方向炸开,像一颗小鞭炮在嘈杂的候机厅里炸响了。
柳殷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
一个男孩正从到达口跑出来,跑得飞快,两条腿倒腾得像装了马达。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两个护耳耷拉在脑袋两边,随着跑动的节奏一甩一甩的。脸上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他手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不太清,大概是一个玩具,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殷殷姑姑!!!”
他跑得太快了,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白心!白心你慢点跑!别摔了!”
白心充耳不闻,继续以最高速度朝柳殷冲过来,到了跟前也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一头扎进了柳殷的腿边,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她的大腿,脸埋在她的羊毛大衣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满足的“唔”。
柳殷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衣服里的脑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很真很暖的弧度。
“小白心,”她伸手揉了揉那颗被风吹得有些乱糟糟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你又重了。”
白心从她腿上抬起头来,仰着脸看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我没重!我妈妈说我是长高了!殷殷姑姑你闻闻,我用了草莓味的沐浴露!”他把胳膊伸到柳殷鼻子底下,像献宝一样。
柳殷低头闻了一下,闻到一股甜甜的、人造的草莓香味,混着小孩身上特有的那股奶腥味,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好香,”柳殷说,“小白心变成草莓味的小心了。”
白心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正在换牙的年纪,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来,笑起来的时候嘴巴里黑洞洞的,滑稽又可爱。
他笑了几声,忽然注意到柳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仰着脑袋看着黑嘉宁,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目光里没有任何防备或畏惧,只有纯粹的、毫无遮掩的好奇。
“哇,”他说,声音很大,大到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姐姐好漂亮。”
黑嘉宁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被卷成纸筒的机票,拇指压在纸筒的接缝处,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