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看着白心,那个站在柳殷腿边、仰着脸看她的小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移到柳殷脸上,像是在说“这小孩嘴怎么这么甜”。
“不是姐姐,”柳殷笑着说,伸手拍了拍白心的脑袋,“叫阿姨。”
白心歪着脑袋看了看黑嘉宁,又看了看柳殷,皱着小鼻子想了想,然后非常大声地、非常有底气地喊了一声:“漂——亮——阿——姨——”
这三个字被他拖得老长老长的,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唱歌。候机厅里又有好几个人回头看了过来,有个老太太还笑了一下。
黑嘉宁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再从耳朵尖蔓延到脸颊的那种红,红得像被开水烫过,红得和她那件黑色的大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别过脸去,把目光移向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看起来像是在看飞机,但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柳殷看着黑嘉宁那个别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白心还仰着脑袋看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漂亮阿姨,你是我姑姑的什么人啊?”
黑嘉宁的目光从停机坪上收回来,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孩。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姑姑的未婚妻。”
白心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陌生的词汇。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露出那个黑洞洞的门牙缺口。
“哇!!!”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到候机厅的穹顶都好像震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要叫你姑父?!”
黑嘉宁的表情复杂了起来。
柳殷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含蓄的、矜持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笑。她伸手揽住黑嘉宁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对白心说:“叫姑妈。”
白心立刻改口:“姑妈!!!”
黑嘉宁被这声又脆又响的“姑妈”砸得耳膜嗡嗡响,嘴角抽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柳殷看到了。
“小白心,”一个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语调,“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行李箱都不要了?”
白芷晴拖着两个行李箱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裹得很严实。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什么妆,嘴唇的颜色淡淡的,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黑,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整体的气色还不错。她的肚子——当然不是怀孕的肚子,白心已经九岁了——只是普通的、平坦的肚子。
她身后跟着柳予怀。
柳予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还是一样瘦,大衣挂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肩线往下滑了一点,领口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的额头。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看到柳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比白芷晴先一步走到了柳殷面前。
“姐。”他说,声音不大,但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了一些温度,像是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柳殷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那片呢子布料上,感觉到底下的骨头依然硌手。
“瘦了。”柳殷说。
柳予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看到了站在柳殷身后不远的黑嘉宁,叫了一声“姐妻”。
黑嘉宁点了点头,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黑嘉宁与柳予怀而言不止是姐姐的恋人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她救过柳予怀的命,那暗藏在杀机之下的爱人礼,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要不是黑嘉宁的指点和提醒,哪有后来的十年时光。
柳予怀始终对黑嘉宁保持着敬畏一样的感恩和怖怕。
白芷晴这时候也到了,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目光落到了黑嘉宁身上。她看着黑嘉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她。
“小殷殷~”白芷晴笑了,那个笑容比她跟柳好说话的时候要真得多,“好久不见。”
黑嘉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的光是柔和的。“好久不见。”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交流了,柳殷没有看懂,但也没有追问。
白心还挂在柳殷腿上,这时候突然松开了,跑到白芷晴面前,拉着她的衣角,特别兴奋地指着黑嘉宁:“妈妈妈妈!那个漂亮阿姨是姑姑的未婚妻!我要叫她姑妈!”
白芷晴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弯出一个温柔的笑。“嗯,姑妈。”
白心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回黑嘉宁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姑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大,那么脆,那么响亮,“你有糖吗?”
黑嘉宁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向柳殷,那个眼神里写着清清楚楚的三个字——“怎么办”。
柳殷笑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白心。“喏。”
白心接过去,没有立刻吃,而是举到黑嘉宁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姑妈你看!大白兔!我最喜欢的大白兔!”
黑嘉宁看着他手里那颗被攥得有些变形的糖,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嘴角终于弯出了一个比较明显的弧度。
“嗯,”她说,声音轻轻的,“大白兔。”
柳予怀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黑嘉宁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柳殷脸上,然后又移到白芷晴脸上。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白心身上——那个正围着黑嘉宁转圈、嘴里喊着“姑妈姑妈”、像一颗停不下来的陀螺的小男孩。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行了行了,”白芷晴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收拢过来,“别在机场站着了,去办托运还是直接走?”
“直接走,”柳殷说,“没托运,就这些。”
白芷晴看了看那两个行李箱和柳予怀手里的行李袋,点了点头。“那走吧,出去打车。”
一行五个人——不对,是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往出口的方向走。
白心走在最前面,一蹦一跳的,红彤彤的羽绒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黑嘉宁,像是要确认她还在不在,确认了就转回去继续蹦,过一会儿又转回来,看一眼,再转回去。
黑嘉宁走在柳殷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颗白心刚才不要的大白兔奶糖吗?不,那是柳殷口袋里的。一枚硬币,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超市小票。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到了柳殷的手背。
柳殷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在拥挤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
白心又回过头来了,这次他没有转回去,而是倒退着走,面朝黑嘉宁,一边退一边笑,嘴里喊着:“姑妈!姑妈!你看我会倒着走!”
“白心!看路!”白芷晴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白心的脚后跟就碰到了地上的一个行李箱,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
黑嘉宁的手松开了柳殷的,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捞住了白心的后衣领。
大红色的羽绒服被扯得变了形,白心悬在半空中,两只脚离地大概两厘米,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四肢乱蹬,嘴里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
黑嘉宁把他放下来,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走路要看前面。”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的程度让白心愣了一下。
白心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知道了姑妈!”
他伸出手,拉住了黑嘉宁的手,那只小手只有黑嘉宁手掌的一半大,手指短短的、肉肉的,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黑嘉宁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收拢了手指,把那只有些凉的小手握在了掌心里。
柳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她没有说自己嫉妒。
但她确实有一点。
只是那一点点嫉妒,在看到黑嘉宁蹲下身那一刻的表情时,就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下去,压得很深,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