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柳殷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她,“你舅舅和我舅舅八年前就结婚了?”
黑嘉宁正要伸手去摸如安,手指顿在了半空中。
她转过头,看着柳殷。
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知道”她说,声音有些涩,“我八年前还在收集证据,知道你在澳门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但柳殷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落在如安的背上,开始一下一下地摸。
如安被摸得很舒服,眯起眼睛,呼噜声大了起来。
柳殷看着黑嘉宁的脸“你知道?”
“知道”黑嘉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前两年的生活我都知道,但是那时我也知道你不想见我”
“所以你真的一直在偷窥我”柳殷说,“为什么说实话,不怕我生气?”
黑嘉宁沉默了。
她的手指还在摸如安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但她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时间。
“不怕”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是语气坚定“我答应过你再也不骗你,哪怕你生气我也要说实话。”
柳殷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黑嘉宁在监狱里待了八年,错过了太多东西。她舅舅的婚礼,她舅舅的新生活,包括自己这八年里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赶上。
只有前两年她还是明勿宁。
“这次过年,”柳殷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带你回武汉,见见我父母。”
黑嘉宁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柳殷。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喜,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的表情。
“见家长?”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如安的呼噜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嗡嗡嗡地震动着。
“你妈妈……”黑嘉宁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凶不凶?”
柳殷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挺凶的,”柳殷如实说,语气很认真,“早些年她一直催我结婚生子。”
黑嘉宁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别过身去。那个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带着一种无声的、倔强的不满。
柳殷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那道从耳根一直红到下颌线的红晕,心里软了一下。
“别生气,”柳殷赶紧说,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我这……都没答应,还躲去了国外。”
黑嘉宁没有答话。
她坐在那里,背对着柳殷,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如安被她突然停下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满,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发出“喵”的一声短促的叫声。
黑嘉宁没有理猫。
也没有理柳殷。
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替她表达某种不好说出口的情绪。
“你是不是生气了?”柳殷站起来追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点焦急,“别生气啊!你听我解释,我都没和那些男性有交集,阿宁!”
黑嘉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柳殷加快脚步跟上去,在她身后说:“柳好女士就是嘴上催催,她拿我没办法的。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过她的话,你不知道,我——”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被拽进了卧室。
黑嘉宁的动作很快。
快到柳殷没有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贴上了卧室的门板。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走廊里的光线被切断,卧室里只剩下床头那盏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柳殷的呼吸顿了一下。
黑嘉宁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黑嘉宁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黑嘉宁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香味。
黑嘉宁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出台灯的光,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的火焰。
然后黑嘉宁吻了上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
是带着情绪的、带着委屈的、带着一种“我不想听你解释我只想让你闭嘴”的蛮横的吻。她的嘴唇很凉,但贴上来的瞬间就变得滚烫。她的手撑在柳殷身后的门板上,整个人压过来,把柳殷困在门板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柳殷的脑子里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推开,没有躲。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黑嘉宁散在肩侧的长发,轻轻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指尖触到黑嘉宁头皮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黑嘉宁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黑嘉宁的吻变得更深了。
她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柳殷的下唇,不疼,但带着一种惩罚性的、宣示主权的力道。柳殷闷哼了一声,手指在黑嘉宁的头发里收紧了一些,把她拉得更近。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台灯的光在她们身上流淌,把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间,虚实相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嘉宁终于松开了她。
她退开了一点距离,但没有完全离开。她的额头抵着柳殷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着,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柳殷的嘴唇有点疼,有点麻,但她没有去碰。她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黑嘉宁,看着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看着那些细碎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光的光点在黑嘉宁的眼底闪烁。
“生气了?”柳殷的声音有些哑,嘴唇碰到黑嘉宁的嘴唇,一触即分。
黑嘉宁没有回答。
她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落在柳殷的腰间,手指攥着柳殷衣角的一小块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柳殷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覆了上去。她的手比黑嘉宁的大一些,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握住黑嘉宁的手的时候,像是把一只小鸟拢在了掌心里。
“我真的没有,”柳殷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一个都没有。”
黑嘉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着柳殷。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委屈,有不安,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相信的期待。
“你说你妈妈催你结婚,”黑嘉宁的声音闷闷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饱满的樱桃,“你是不是也想结婚?你是不是也想生孩子?”
柳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很暖,像是春天的风吹过了湖面。
“我想,”她说,声音轻轻的,“但不是跟别人。”
黑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哄她的话。
“阿宁,”柳殷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声音认真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分开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我如果想开始新的生活我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了,我日思夜想,我发现……其实还是放不下你,还是喜欢你,想余生也还是你,无关他人。”
黑嘉宁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着,被她拼命地压了回去。她咬住下唇,把脸别过去,不让柳殷看到自己的表情。
柳殷没有让她躲。
她伸手捧住黑嘉宁的脸,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擦过她颧骨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肤,把那颗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的泪珠擦掉了。
“别哭,”柳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笑得很温柔,“你要是哭了,我也会哭的。”
黑嘉宁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进柳殷的颈窝里,闷闷地说:“我没哭。”
柳殷感觉到脖颈间那片皮肤湿湿热热的,笑了笑,没有拆穿她。她一只手环住黑嘉宁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下上来了,蹲在卧室门口,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它迈着缓慢的、圆滚滚的步伐走到床边,费了好大的劲才跳上床——胖了之后,跳高这件事对它来说变得异常困难。它在床尾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蜷成一个圆润的黑色毛球,金色的眼睛看着床边的两个人,尾巴慢慢地、慢慢地甩了一下。
窗外的北京城,夜已经很深了。
远处的高楼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更近一些的地方,老城区的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万家灯火,终于只剩下了零星几盏。
而这一盏,还在亮着。
橘黄色的光透过二楼的窗户,落在窗台上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过来的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藤蔓垂下来,长长的,几乎要碰到地面。
柳殷的手停在黑嘉宁的背上,没有再拍。
黑嘉宁还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已经平复了,但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
柳殷低下头,嘴唇贴着黑嘉宁的发顶,轻轻地、慢慢地印下一个吻。
“阿宁,”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们回家了。”
黑嘉宁没有动。
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又紧了。
那个力道,比刚才更重了。
像是接受了柳殷这一辈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