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流血了……”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好多血……”
黑嘉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皱了皱眉。伤口确实挺深的,皮肉翻开着,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别哭了。”她说,声音有点虚,但语气很凶,“又没死,哭什么哭。”
阿静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衣服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布,哆哆嗦嗦地往她手臂上缠。他的手太小了,缠不紧,布条总是滑开。他急得眼泪流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缠,嘴里含混地说着“对不起”“都是我”“你疼不疼”。
黑嘉宁看着他哭成这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手别抖。”她说,“抖成这样怎么绑啊,我来。”
她要用右手去接布条,阿静不让。他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不抖,一点一点地把布条缠上去,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打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把血止住了。
做完这一切,阿静抬起脸来看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巴,脏得像只小花猫。
但那双黑色的、深深的、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东西,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亮晶晶的、灼热的东西。
那是一种五岁的黑嘉宁还不太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佩服。
一个四岁的孩子,用仰视的目光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眼睛里写满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你……不害怕吗?”阿静哑着嗓子问。
黑嘉宁想了想,说:“怕啊,谁说不怕。”
“那你怎么不退?”
黑嘉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伸出手,用右手擦了擦阿静脸上的眼泪和泥巴,说了一句:“行了,别哭了,难看死了。”
然后她站起来,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阿静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但很暖。
他握得很紧,紧到黑嘉宁的手指都被握得有些疼了。但她没有抽开,反而也握紧了他。
她看着那个小孩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深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但她忽然不想让它灭。
她笑了一下。
“那行吧,我爸爸给我取名叫明勿宁,但是妈妈要我和别人说我叫黑嘉宁,我是明家的二小姐,记住了啊。”
阿静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她看着那个小孩,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话。
“看你这么安静,就叫你阿静吧。大名就叫明静。”
阿静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只是一个很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那是他四岁的生命里,第一次有除了恐惧和痛苦以外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来。
阿静。
明静。
他有名字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追她的人还在找她。她站起来,拉着阿静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跑。阿静的脚底在流血,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叫疼,也没有松手。
他抓着她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根稻草的另一端,抓着他的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
她抓住了他。
他也抓住了她。
他们都活下来了。
“后来呢?”柳殷的声音把黑嘉宁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阿静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说,“小姐带我回了明家,把我藏了起来,后来还是被黑夫人给发现了。黑夫人和小姐说不能带来路不明的人回明家,黑夫人怕我伤害小姐。
小姐却说‘他不走,他要跟着我’。黑夫人看了我一眼,说‘留着吧,就当给阿宁做个伴’。”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但黑嘉宁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那只握过她的手、牵着她跑过无数条巷子的手,此刻在膝盖上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抖着。
“我就留下来了。”阿静说,“我跟着小姐,从明家到黑家,从黑家到北京,从北京到香港,从香港再回来。小姐去哪,我去哪。”
黑嘉宁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阿静站在她身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想起她生病的时候,阿静守在床边,一夜一夜不睡觉。
想起她被明家的人欺负的时候,阿静挡在她前面,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但就是不退一步。
想起她一个人小的时候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英夫人不让她读书,可是她妈妈却告诉她人必须要多少读点书,阿静就在学校外面租了一个房子,每天接送她上下学,风雨无阻。
二十一年。
她从来没有问过阿静,你后不后悔。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但现在她知道了。
“阿静。”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抖。
阿静转过头,看着她。
“小姐。”
“你过来。”
阿静愣了一下。
“坐到后面来。”黑嘉宁说。
阿静看了一眼柳殷。柳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阿静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来。
他一坐进来,黑嘉宁就抱住了他。
阿静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黑嘉宁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阿静,你以后不许再说报答不报答的。”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全身的力气,“你不是我的仆人,你是我的家人。你听到了没有?”
阿静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的手慢慢地放下来,放在了黑嘉宁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听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只有一点。
柳殷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让窗外的风景慢慢地、慢慢地往后移。
云南的山,云南的云,云南的风。
都在身后了。
前面是北京。
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