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黑嘉宁一直没有睡着。
她靠在柳殷的肩膀上,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轻轻颤动。柳殷知道她没有睡,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让她靠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黑嘉宁的手背。
窗外的云层渐渐厚了,阳光被遮住,天色暗下来一些。高速公路两边的山峦连绵起伏,远远近近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
“柳殷。”黑嘉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黑嘉宁睁开眼睛,从柳殷的肩膀上抬起头,坐直了身体。她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阿静。阿静正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似乎也睡着了。但黑嘉宁知道他没有睡——阿静这个人,永远不可能在车上真正睡着。他太警觉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清醒。这是二十一年来养成的习惯,改不掉的。
“阿静。”黑嘉宁叫了一声。
阿静的眼睛立刻睁开了,转过头来看她。
“小姐?”
黑嘉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阿静愣了一下的话。
“阿静,你还记得缅甸的事吗?”
阿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浮了上来,像是水底的气泡,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到了水面就破了。
“记得。”他说。
“我想听。”黑嘉宁说,“我想听你讲一讲,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仔细一想好像有点不太记得了。”
阿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殷从后视镜里看了阿静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滑行。车窗外的风声变得柔和了,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故事铺垫一个安静的背景。
阿静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嘉宁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木卡什那个地方,”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已经模糊了的梦,“靠近中国边境。那里有很多赌场,很多毒品,很多……坏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把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翻出来。
“我父母是从云南偷渡过去的。我妈怀我的时候就过去了,我在木卡什出生。他们在赌场里做事,不是赌客,是……跑腿的。给赌客换筹码,给赌场打扫卫生,什么都干。后来他们开始自己赌,一开始赢了一点,后来全输回去了,还欠了很多。”
他说“父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好像在说两个陌生人,不是在说给了他生命的人。
“我三岁那年,他们欠的钱还不上了。赌场的人找上门来,把我妈打了一顿,说再不给钱就把她卖掉。我爹跪在地上求他们,说再给几天时间。那些人走了以后,我爹把我妈扶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坏人,爸爸妈妈在哭。”
阿静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后来几天,我爹到处借钱,借不到。没有人愿意借钱给赌徒,大家都知道,借给他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妈问他借到了没有,他不说话,摔了一个碗。”
黑嘉宁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再后来,”阿静说,“赌场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五个,都带着刀。他们没有打我爹,也没有打我妈。他们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们说,‘这孩子长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柳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爹跪下来了。”阿静说,“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地板咚咚响,说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儿子,我一定还钱,我一定还。我妈抱着我,抱得很紧,她的眼泪掉在我脸上,很烫。”
阿静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他不在这个车里了,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回到了那个充满烟味、汗味和恐惧味道的地方。
“但那些人不是来商量事情的。他们是来拿东西的。我爹欠他们的钱,还不上,我就是那个东西。他们把我的手从我妈妈手里掰开,我妈的手指断了两根,我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咔嚓一声,很脆,像掰断一根筷子。”
黑嘉宁的眼睛红了。
“他们把我带走了。”阿静说,“我被带到一个房子里。那个房子很大,但很暗,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个洞透光。房子里有很多孩子,比我大的,比我小的。有些孩子一直在哭,有些孩子不哭了,有些孩子……”
他停了一下。
“有些孩子不会哭了。”
车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些人训练我们。”阿静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一种被冻住了的平,像冰面,冰面下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训练我们偷东西,训练我们打架,训练我们……做很多事。做不好的不给饭吃,有时候关在笼子里,笼子很小,站不直,也蹲不下,就那么蜷着。我见过一个孩子被关了三天,放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会走路了。”
黑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
“我在那里待了一年。”阿静说,“一年零两个月。我记不清了,时间在那里是没有意义的。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因为永远看不到太阳。我只知道我的衣服越来越小,我的鞋子穿不下了,他们就给我换了一双,是别人穿过的,大了两码,走路会掉,但不穿不行,地上有碎玻璃。”
柳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阿静,又看了一眼黑嘉宁,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继续开着车。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着。
“后来有一天,”阿静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变化,像冰面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他们把我们带出去了。说是去做事。
我们被塞进一辆面包车,车窗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车开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我们被推下车,到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有路灯,有房子,有街道。我很久没有看到路灯了,觉得很亮,亮得刺眼。他们给我们分了工,我被安排去一条巷子里,他们说那里有人会接应我,让我把东西从一个人手里拿过来,交给另一个人。”
“我走进那条巷子。巷子很长,很窄,两边是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水,很臭,不知道是下水道的水还是什么。我走了很久,没有看到接应我的人。我回头看,来时的路已经被黑暗吞没了。”
“我开始害怕了。我跑起来,在巷子里跑,鞋太大了,跑一步掉一只,我顾不上捡,光着脚跑。地上的碎玻璃扎进脚底,疼,但我不敢停。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跑。”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多人,在追我。他们喊着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们是来找我的。我跑得更快了,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我跑出了巷子,到了一个路口。路口有一盏路灯,灯光是黄色的,很多虫子在灯下面飞。我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左边是黑的,右边也是黑的。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脚底在流血,裤子上全是泥。”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阿静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冰面上的裂缝变大了,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温热地,汹涌地,淹没了他的声音。
“她站在路口的那一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很干净,很白,白到在那种地方看起来不真实。她的头发扎了一个马尾,用一条粉色的发圈,发圈上有一个小蝴蝶结。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但她的样子不像是在玩,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了。”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冲出一个男人。那男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喘着粗气,一眼就看到了阿静,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挥着刀就冲了过来。
“小杂种,还敢跑!老子砍死你!”
阿静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脚底扎着碎玻璃,根本跑不动。那刀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朝他的后背劈下来。
他以为他要死了。
但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没有躲。
她冲了上来。
她只有五岁,比阿静大不了多少,但她冲上来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孩子。她手里握着那把很小很小的刀——那是她父亲给她防身用的,她还没学会怎么用,但她握得很紧。
她挡在阿静身前,举起那把小小的刀,对着那个男人的方向。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找死!”
他一刀挥过来。
黑嘉宁没有退。
她侧了一下身,刀锋擦着她的左臂划过,衣服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她疼得脸都白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反手用自己那把小小刀扎进了那个男人的手背。
男人惨叫一声,砍刀脱手掉在地上。黑嘉宁趁机拉着阿静就往巷子另一边跑。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得不太清楚,但阿静闻到了,铁锈一样的味道,和他在那个房子里闻到过的血的味道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这个味道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们跑出了那条巷子,跑过了两个路口,直到身后的叫骂声彻底听不见了,黑嘉宁才停下来。
她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白色的裙子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像在衣服上开了一朵花。
阿静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
他看着她手臂上的血,看着那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他四岁了,在那个房子里待了一年,他见过太多的血,见过太多的人哭,但他自己几乎没有哭自己的过去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没有人会心疼。
可是现在,他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和黑嘉宁的血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