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北京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月底的北京,天黑得早。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把车里的三个人都笼在一层暖色的光晕里。黑嘉宁靠在柳殷的肩膀上,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她的睫毛不再颤动,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和柳殷的手指交缠着。
阿静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北京的街道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更宽了,更亮了,也更陌生了。但他知道这就是北京,因为那些胡同的名字还在,那些老槐树还在,那些在街边下棋的老头儿还在。
“阿静。”柳殷的声音不大,怕吵醒黑嘉宁。
阿静转过头来:“柳小姐?”
“你还记得地址吗?”柳殷问。
“记得,之前和小姐在——”“额”阿静话说一半没再说下去。
他想起十年前她和小姐盘下了柳殷家旁边的一处别墅,小姐每天身体好一点就用望远镜视望柳殷。
准确的来说,是监视……
“什么意思,在哪啊?”柳殷看了一眼阿静。
“在——您门前跪过”他嘴巴囫囵了一下,把话给圆了回来。
“小姐要是知道我把这事说出来了,得把我嘴撕烂”阿静心想。
“哦,那件事啊”柳殷低头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前面停了下来。楼不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前有一排自行车,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倒在地上,车筐里落满了枯叶。
柳殷把车停好,熄了火。
黑嘉宁还睡着,呼吸轻轻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柳殷没有马上叫她,而是先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阿静也下了车,从柳殷手里接过两个行李箱,沉默地站在车旁,等着。
秋天的北京,夜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干燥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炝锅的味道。
黑嘉宁在车里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透过车窗看到那栋熟悉的楼房,恍惚了一下。
十年了。
她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这栋楼还在,巷子还在,那些梧桐树也还在。一切都像是十年前的样子,又都不像是。好像有人给这个世界蒙了一层薄纱,颜色还在,但都淡了一些。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往楼门口走去。
柳殷跟在她身后,阿静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后。
楼里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墙上的白漆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扶手上落满了灰,角落里结着蛛网。黑嘉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
四楼。
柳殷让门识别了一下自己的指纹,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回来了,锁的反应有点慢。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有一股淡淡的、很久没有人住的味道——木头、灰尘、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气味。
柳殷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十年前的样子。茶几上铺着一块碎花的桌布,边角压着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干了的满天星,花瓣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但姿态还在。
黑嘉宁站在客厅中间,慢慢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房子她太熟悉了。
十年前,那三月。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她都看过,每一件家具她都熟悉。
那个时候柳殷把她的东西全部都扔了出去,就像她刚来的时候把白芷晴的东西都扔出去了一样。
没想到十年了,她又回来了。
黑嘉宁的眼眶有些热。
“你们先坐一下,”柳殷说,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我上楼去看看卧室。”
她上楼走进卧室,黑嘉宁跟了过去。
卧室和之前一样很大,一张两米的大床,一个白色的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套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枕头也摆得很好,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中间没有缝隙。
床还是那个床,但是床单她没有见过。
黑嘉宁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
柳殷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空空的,只有几个衣架。她又去看了书房和卫生间,到处检查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房子还是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都还好。”她回到客厅,“就是灰尘多了些,需要打扫一下。”
黑嘉宁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慢慢地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电视柜,从电视柜移到墙角——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墙角有一个猫窝。
那是一个圆形的、毛茸茸的猫窝,米白色的,上面印着鱼骨头的图案。猫窝里面空空的,没有猫。
黑嘉宁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她又看了看阳台——阳台上有一个猫爬架,木头的,柱子上的麻绳已经磨损了,抓得一道一道的,一看就是被用了很久的。猫爬架的最高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吊床,也是空的。
她转过身,看着柳殷。
“如安呢?”
柳殷正在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往外拿,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黑嘉宁。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它叫如安?”
柳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黑嘉宁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她说:“额……之前看到了。”
柳殷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似笑非笑的调子。
“哦~”
黑嘉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自己露馅了。
如安——那只猫,是十年前她送给柳殷的。那是一只金瞳玄猫,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是金色的,像两枚小小的金币,在黑暗中会发出幽幽的光。
当时柳殷把她扫地出门,黑嘉宁怕柳殷没有人陪太孤单就让国内外到处寻找金瞳玄猫,性格还乖顺的猫咪每天趁柳殷下班之前把猫咪放在她家开门。
后来柳殷收养了它,甚至还在它的脖子上打了一个金链子,取名如安。
安宁的意思,如安的安,阿宁的宁。
黑嘉宁不应该知道它叫如安的。
黑嘉宁走后,这个猫咪每天都在她门口蹲守,黑嘉宁就算知道有只猫咪,也应该至少不知道名字……
但她刚才脱口而出了。
柳殷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很多。有得意,有了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还有一种温柔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宠溺的东西。
“所以,”柳殷的声音慢悠悠的,“你一直在偷偷关注我?”
黑嘉宁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我没有!”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就是……偶然看到的!偶然!”
“偶然看到我的猫叫什么名字?”柳殷歪了一下头,语气无辜得不像话,“我好像从来没有在网上发过如安的照片呢。”
黑嘉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总不能说“我派阿静查了你十年的所有社交账号、购物记录、外卖订单和医保信息”吧?
那也太变态了。
虽然她确实这么干了。
柳殷看着黑嘉宁那副又窘迫又不肯认的样子,终于没有继续追问。她笑了一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阿姨,是我,柳殷。”她的声音很温和,“我回来了。你把如安送回来吧,顺便把我家打扫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爽快的声音:“哎,好的好的,柳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这就把猫送过去,大概两个小时到。家里好久没人住了,灰大着呢,我带工具过去好好收拾收拾。”
“麻烦你了,阿姨。”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猫咪在我这儿好着呢,胖了,你见了肯定认不出来!”
柳殷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她转过头,看着黑嘉宁。
“陪你去香港的八个月,我把如安暂时寄养在家政阿姨那里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个月阿姨都会给我拍如安的照片。”
黑嘉宁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那为什么不把如安带回来”,因为她知道为什么。柳殷要去香港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带着猫不方便,寄养在别人家里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柳殷说了“暂时”,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回来。
如安,柳殷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
黑嘉宁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你先坐一会儿,”柳殷说,“我去烧点水。阿姨要两个小时才到,我们可以先把行李收拾一下。”
黑嘉宁摇了摇头:“我不累,我帮你收拾。”
阿静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他像一个影子一样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存在感很低,但只要你需要他,他就在。
柳殷看了他一眼。
“隔壁一间客房,”柳殷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就暂时住在那里。”
阿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黑嘉宁。黑嘉宁正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的,柳小姐。”阿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