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香港出发,一路向西。
他们没有选择直飞,而是先到深圳,再从深圳宝安机场飞昆明。柳殷安排的路线,说是这样最省力,黑嘉宁的身体经不起转机折腾。
黑嘉宁没有问为什么要去昆明。
因为她知道,那是家的方向。
黑家的老院子在昆明城东,一个叫“黑家营”的地方。说是“营”,其实是一个老地名,民国时候这里驻扎过滇军的一个营,后来军队撤了,地名留了下来。黑家的祖宅就在这片区域的最深处,一栋法式风格的二层老别墅,青砖灰瓦,拱形门窗,院子里种着一棵极大的缅桂花树,树龄比黑令初的年纪还大。
车子从机场开出来,沿着北京路一直往北,再拐进东风东路,然后钻进一条窄窄的、两边种满梧桐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漆成了深绿色,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
阿静下车,用钥匙开了门。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露出里面的院子。
柳殷第一次看到这个院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青石板铺的地面,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缅桂花树在院子的正中央,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笼罩在树荫里。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别墅是两层楼的,一楼有回廊,廊柱是白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台上摆着几个空花盆,里面的土干得裂了缝。
整个院子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穿过缅桂花树叶子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这就是黑家的老院子?”柳殷问。
黑嘉宁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棵缅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身碎金。
“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她说,声音很轻,“三岁以前。后来妈妈带我去了北京,就再也没回来过。”
黑令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铁门,看着这个院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怀念,有疼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妈?”黑嘉宁转过身,“你不进来吗?”
黑令初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她走过青石板,走到缅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干。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砍过,后来又自己长好了,留下了一道永远抹不掉的痕迹。
“这棵树,”黑令初的声音哑哑的,“我小时候爬过。有一次爬到最高的那个树杈上,下不来了,哭了一下午。我父亲在下面站着,也不上来救我,就说‘你自己爬上去的,就得自己下来’。”
黑嘉宁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她看着母亲,发现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是回忆一个人的光,那个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妈,你在这儿待了多久”黑嘉宁问。
黑令初收回手,垂下眼睛。
“十九年,我十九岁那年走的”她说,“我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没有再往下说。
柳殷站在回廊下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黑令初的嘴角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着什么。她没有问,只是把视线移开,看向别处。
阿静开始搬行李。他把箱子一个个从车上拎下来,搬进一楼的客厅。客厅很大,至少有四十平,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的太师椅、八仙桌、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衫的老人,面容清瘦,眼睛很亮。
黑嘉宁走进客厅,看到那幅照片,站住了。
“这是我外公。”她说。
柳殷走到她身边,看着照片里的老人。
“长得像你。”柳殷说。
黑嘉宁转过头看她:“真的?”
“眉眼像。”柳殷说,“尤其是眼睛。”
黑嘉宁又看回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鞠了一躬。
“外公,我回来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积满灰尘的老房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黑令初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对着自己父亲的照片鞠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从条案的抽屉里翻出几根香,用打火机点上,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客厅里弥漫开一股檀香的味道。
“爸,”黑令初看着照片,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带阿宁回来了。她长大了,跟你一样,眼睛很亮。”
然后她就没有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了老院子里。
阿静去镇上买了被褥和日用品,把二楼的三个房间收拾了出来。房间很久没有人住过,有一股霉味,窗户打开通风了好几个小时才好一些。黑嘉宁住在她母亲小时候住过的那个房间,房间不大,朝南,窗户外面就是那棵缅桂花树。
夜里,黑嘉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拉一把生了锈的小提琴。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在香港的八个月里,她已经习惯了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护士站传呼机的声音、走廊里推车经过的声音。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种深沉的、古老的、像时间本身一样厚重的安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黑令初同学,荣获本校作文比赛一等奖”,落款是1987年,字迹已经模糊了。奖状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已经变成了褐色,但还牢牢地贴在墙上。
黑嘉宁看着这张奖状,忽然很想哭。
她想起母亲一个人把她带大的那些年。没有丈夫,没有父母帮忙,没有稳定的收入,只有一双手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从来没有说过“我有多难”,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甜都给了女儿。
而现在,她们回到了母亲长大的地方。这栋老房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道墙上的裂缝,都是母亲的过去。
黑嘉宁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柳殷起得很早。她下楼的时候,发现黑令初已经在院子里了。黑令初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蹲在缅桂花树下,用手拔杂草。她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根杂草都连根拔起,抖掉土,扔到旁边的塑料袋里。
“阿姨,早。”柳殷走过去。
黑令初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泥,笑了一下。
“早。睡得好吗?”
“还行。”柳殷蹲下来,和她一起拔草,“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黑令初说,“在北京的时候也是六点就起了。给阿宁做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到了这儿,还是六点就醒了。”
柳殷拔了一根草,捏在手里转了转。
“阿姨,这院子您打算怎么弄?”
黑令初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
“我想把它修一修。”她说,声音很平静,“屋顶有几处漏了,电线也老化了,水管也不通了。我想把这些都弄好,然后就在这里住下来。”
柳殷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阳光从缅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黑令初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而是一缕一缕的白,像被什么东西染过又没染均匀。她的脸上有皱纹了,尤其是眼角和嘴角,那是笑纹,也是苦纹。
“阿姨,您不跟我们回北京了?”柳殷问。
黑令初把手里的一把草扔进塑料袋,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回了。”她说,语气很轻,但很确定。
柳殷沉默了几秒。
“阿宁知道吗?”
黑令初抬起头,看着柳殷。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金色的光点。
“她会知道的。”黑令初说,“殷殷,我有话跟你说。”
柳殷站起来,伸出手把黑令初也拉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回廊下面,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长凳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光了,坐上去吱呀吱呀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黑令初坐了很久,没有开口。
柳殷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缅桂花树。
“我小时候,”黑令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在这栋房子里长大。我父亲是昆明城里最好的中医,我母亲是教会学校的老师。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很体面。我十六岁的时候,读高一,成绩很好,老师说我一定能考上大学。”
她停了一下。
柳殷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认识了明浩。”黑令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比我大七岁,是做药材生意的,经常来我家找我父亲拿货。他长得不丑,说话也客气,我父亲对他印象不错。但我对他没有感觉,一点都没有。他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就是那种……像在看一件东西的眼神。”
黑令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
“我跟父亲说过,我不喜欢这个人。父亲说‘不喜欢就不理他呗,又不是非要嫁给他’。我父亲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随和了,太相信别人了。他不知道明浩背地里在打什么主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看书。明浩来了,说找我父亲拿药。我说父亲出去了,让他改天再来。他说没关系,他可以等。我就让他坐在院子里等。后来他走到我身边,说要看看我看的是什么书。然后……”
她的声音断了。
像一根弦绷得太紧,终于断了。
柳殷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覆在黑令初攥紧的手上。
黑令初的手冰凉,而且在发抖。
“然后他□□了我。”黑令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就在这棵缅桂花树下面。天还没黑,隔壁邻居家的狗一直在叫,但没有人来。”
柳殷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她的声音很低。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说你勾引我’。我在地上躺了很久,天黑了,蚊子叮了我一身包,我不知道。我父亲回来的时候看到我这个样子,他……”
黑令初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像是已经在那几十年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河床和河床上那些被水冲刷过的、圆滑的石头。
“他什么都没说。”黑令初说,“他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把我抱进屋里,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肿的,拳头上有血。他没有跟我说他去找了谁,我也没有问。”
“后来我怀孕了。我父亲问我要不要打掉,我说要。但他带我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我身体条件不好,打掉可能会有风险,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我父亲说‘那就生下来,我来养’。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个孩子你要不要’,他问的是‘你要不要打掉’。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只是在等我自己说出来。”
黑令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生下了阿宁。我父亲给她取名黑嘉宁,‘嘉’是美好,‘宁’是安宁。他希望这个孩子的一生美好又安宁。可是明浩他不是个东西,给阿宁取名叫什么明勿宁?他居然诅咒孩子,永远不得安宁!天下哪个父亲会这么做……”
柳殷心里像是被猛地被揪了一下,生生地疼,不知道是愤恨还是心疼。
永远不得安宁?
原来她叫明勿宁是这个原因……
永远不得安宁?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柳殷。
“殷殷,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情,不是一个人把阿宁养大,也不是在北京那种地方活下来。是看着阿宁一天天长大,看着她越来越像明浩那个王八蛋,但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她一天。从来没有。”
柳殷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阿宁不知道这些?”她问。
“不知道。”黑令初说,“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也不想让她知道。一个孩子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生下来的,和知道自己的母亲经历过什么,哪个都太重了。我不想让她背着这些东西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