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治疗是从第二天早上正式开始的。
凌晨六点,护士准时推门进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粤语和普通话切换得毫无障碍。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药杯和一套抽血用的器具。
“黑小姐,抽空腹血。”她说着,已经把止血带绑在了黑嘉宁的手臂上,“抽完血就可以吃早餐了。今天早上要先留尿样,八点去做毒理检测的采样,九点林医生会来查房。”
黑嘉宁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臂,针扎进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柳殷从另一张床上坐了起来。
她昨晚睡得很浅,几乎是每隔一个小时就会醒一次,听听黑嘉宁的呼吸声,确认心电监护仪还在正常响着,然后再闭上眼。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睡过去了一会儿,但护士推门的声音一响,她立刻就醒了。
“抽完了。”护士把血样管贴好标签,放进一个密封袋里,“早餐七点送来,林医生说今天开始用药,第一组药早上九点半开始滴,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柳殷点了点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黑嘉宁床边。
黑嘉宁正靠在床上,手臂上还按着护士给的棉球。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半夜醒了一次,心慌得厉害,柳殷给她倒了杯温水,陪她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感觉怎么样?”柳殷问。
“还行。”黑嘉宁把棉球扔进床头的垃圾桶,“就是有点饿。”
柳殷嘴角弯了一下:“再忍四十分钟。”
黑令初从洗手间走出来,已经洗漱好了。她昨天晚上睡在病房的沙发上,阿静给她多要了一床被子,铺开来还算暖和。她没睡好,但看起来精神还好——这十年她已经习惯了睡不好,身体学会了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照样运转。
“妈,你昨晚睡沙发的?”黑嘉宁这才注意到,“不是有空床吗?”
“你晚上不舒服的时候我得听着。”黑令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睡那边听不清楚。”
黑嘉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妈妈的性格,说了也没用。
七点整,早餐送来了。
一小碗白粥,一个蒸得软软的小馒头,一小碟水煮青菜,没有油,盐少到几乎吃不出来。这是心脏病人的标准早餐,清淡得让人提不起食欲,但黑嘉宁还是慢慢地把粥喝完了,小馒头吃了半个,青菜吃了两口。
柳殷坐在旁边吃自己的早餐——医院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黑咖啡。她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医学论文,黑嘉宁瞥了一眼,满屏的英文和医学术语,看得头疼。
“你在看什么?”黑嘉宁问。
“毒理检测的相关资料。”柳殷头都没抬,“了解一下流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黑嘉宁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柳殷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十一点多。”
“骗人。”黑嘉宁说。
柳殷抬起头,看着她。
黑嘉宁也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昨天晚上手机的光一直亮到两点多。我醒了一次,看到你那边还有光。”
柳殷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到一边。
“两点。”她说,“两点睡的。”
“几点醒的?”
“……五点半。”
黑嘉宁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柳殷的脸,这才注意到她眼睛下面的青色比自己的还重,眼眶微微泛红,嘴唇也有点干。昨晚在飞机上那个妆容精致的柳殷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柳殷看起来就是一个熬了夜的、普通的、疲惫的人。
“你今天中午必须补觉。”黑嘉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不然你也会倒下的。”
柳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大概是因为黑嘉宁自己躺在病床上,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四十二,却在那里担心她睡眠不足。
“好。”柳殷说,“中午补觉。”
八点,毒理检测的采样开始了。
林医生亲自带着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过来,在病房里完成了采样。过程不算复杂,抽了几管血,取了头发和指甲的样本,又让黑嘉宁留了尿样和唾液样本。
“检测结果大概需要四十八小时。”林医生一边在采样单上签字一边说,“毒理检测不像常规血检,需要时间培养和分析。结果出来之后我们会根据具体的毒素成分来制定清除方案。”
“这四十八小时之内呢?”柳殷问,“什么都不做?”
“当然不是。”林医生看了她一眼,“从今天开始,我们先用支持性治疗。保护心肌、改善代谢、减轻心脏负荷。这些药不需要等毒理结果,现在就可以上。”
九点半,第一瓶药挂上了。
护士把输液管接好,调好滴速,在输液瓶上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药名和滴注时间。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走,经过茂菲氏滴管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东西。
黑嘉宁躺在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右手露在外面,可以自由活动。药液刚进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开始觉得嘴里有一股怪味,像含了一块生了锈的铁。
“恶心吗?”柳殷坐在床边,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有一点。”黑嘉宁说,“还好。”
又过了十分钟,恶心感加重了。不是那种想吐的恶心,而是整个人都不对劲的那种——胃里翻涌着,头有点晕,四肢开始发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抽力气。
“想吐吗?”柳殷又问。
黑嘉宁摇了摇头,但脸色已经明显变差了。她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床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柳殷站起来,走到护士站,问了有没有缓解恶心的方法。护士给了她一盒柠檬味的含片,说含着会舒服一些。她拿着含片回到病房,拆开一颗,递到黑嘉宁嘴边。
“含着。”
黑嘉宁睁开眼睛,看到柳殷手里的含片,张嘴含住了。柠檬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把那股铁锈味压下去了一些,但恶心感还在,只是从尖锐的变成了钝的,从“受不了”变成了“还能忍”。
黑令初站在床尾,手里端着水杯,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放下。她看着女儿躺在床上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水杯放到桌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站了一会儿。
阿静没有在病房里。他去了医院的国际部,去确认保险的事宜。柳殷提前帮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他只需要去签字和递交材料。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黑嘉宁含着柠檬含片,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柳殷。”
“嗯。”
“你跟公司请假了吗?”
柳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黑嘉宁在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个。
“请了。”柳殷说,“年假。”
“骗人。”黑嘉宁又说了这两个字,但这次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抛下工作”
柳殷沉默了。
被说中了。
她确实没有请假。接到阿静电话的那天晚上,她就把接下来一周的所有行程全部取消了。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大概是因为柳殷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是一个会把日程表排到三个月后的人,取消行程对她来说意味着打乱整个工作计划。
“那你就说我生病了。”柳殷当时是这么跟助理说的,“随便编一个理由。”
“可是柳总,下周的董事——”
“我说了,随便编一个理由。”
电话挂断了。
此刻柳殷坐在病床边,被黑嘉宁一语道破,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你不用管我的工作。”她说,“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黑嘉宁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柳殷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放松的安静,而是一种绷着的、刻意的安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柳殷。”黑嘉宁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回去上班吧。”
柳殷转过头,看着她。
“这里有我妈,有阿静。”黑嘉宁说,“我一个人可以的。你不用——”
“我不走。”
柳殷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一堵墙,没有商量的余地。
黑嘉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十年前她就知道,柳殷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商量,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铁了心让自己还债。
哎……
第二天
毒理检测的结果还没出来,但黑嘉宁的身体先给出了反应。
凌晨三点,她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惊醒。
那种感觉像心脏突然变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但找不到出口。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手抓着被子,指节泛白。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快了。
黑令初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柳殷从床上翻身而下,赤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黑嘉宁床边。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紧,但控制着没有太高。
“心慌……”黑嘉宁的声音在发抖,“很慌……喘不上气……”
柳殷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同时另一只手握住了黑嘉宁的手。黑嘉宁的手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护士在三十秒内到了。是个夜班的护士,年纪比白班的稍长一些,经验明显更丰富。她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输液泵前,把滴速调慢了。
“心率一百三十八。”护士对跟进来的另一个护士说,“去叫值班医生。”
然后她转向黑嘉宁,声音很稳:“黑小姐,别紧张,跟着我呼吸。来,吸气——慢一点——对——再呼气——”
黑嘉宁跟着护士的节奏呼吸,但心率没有马上降下来。她的胸口还是很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柳殷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然后重新握紧,像是在帮她数数——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然后再来一遍。
黑嘉宁低头看着柳殷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什么戒指都没有了,但那圈浅浅的戒痕还在。她盯着那圈戒痕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悸的感觉好像减轻了一点点。
不是不难受了,而是有人在握着她的手,难受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值班医生两分钟后到了。是个男医生,三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年轻,但动作很利索。他看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又听了黑嘉宁的心音,问了几句有没有胸痛、有没有出冷汗之类的问题,然后对护士说了几句粤语。
护士把输液管上的一个三通阀转了转,推了一针管药进去。
那药推进去的时候,黑嘉宁感觉手臂上凉凉的,然后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心悸的感觉开始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越来越弱。
心率从一百三十八降到一百一十二,又降到九十八,最后稳定在八十五左右。
“急性心律失常,药物反应的一种。”值班医生对柳殷和黑令初解释,“不常见,但不是没有。我们已经用了对症的药物,暂时稳定下来了。明天林医生会重新评估用药方案,可能会调整剂量或者换一种药。”
黑令初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床边,把手放在黑嘉宁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没事了。”黑令初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温柔,“没事了,妈在呢。”
黑嘉宁看着妈妈的脸,忽然觉得妈妈老了。
不是那种“一天之间老了十岁”的夸张说法,而是真的、具体的、肉眼可见的老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颧骨比以前突出了,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
这十年,妈妈一直在陪着她跑,从一家医院跑到另一家医院,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种治疗方案跑到另一种治疗方案。妈妈从来没有说过累,但那些累都长在了脸上,长在了白发里,长在了眼角的皱纹里。
“妈。”黑嘉宁说,“你去睡吧。”
“我不困。”黑令初说。
“你骗人。”黑嘉宁用了第三次这个句式,但这次语气很轻很轻,像是在撒娇,“你眼睛都红了,还说不困。”
黑令初的眼眶确实红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刚才那一幕把她吓到了。虽然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女儿突然发作,她的心脏还是会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妈,你去躺一会儿。”黑嘉宁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柳殷在这呢。”
黑令初看了看柳殷。
柳殷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黑嘉宁的手,另一只手在帮她掖被角。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一个只回来了几天的人,而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