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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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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昆明飞香港的航程不长,三个小时出头。

黑嘉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柳殷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是黑令初。阿静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沓提前准备好的病历资料,时不时翻两页,又合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黑嘉宁的心脏不太舒服。气压的变化让她的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呼吸变得有些费力。她没吭声,只是把手指悄悄攥紧了座椅扶手。

柳殷的手覆上来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指节,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毯子。

“不舒服就说。”柳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黑嘉宁能听见,“别硬撑。”

黑嘉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柳殷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前方座椅的后背,表情淡淡的,但手上的力道很稳,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黑嘉宁没有说不舒服,也没有说舒服。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柳殷的手指落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就这样十指交握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黑嘉宁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们还在一起,也是这样的阳光,柳殷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听她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偶尔笑一下,眼睛弯弯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那个画面了。

不是忘记了,是不敢想。想一次疼一次,疼到最后,大脑学会了一个自我保护的本能——把那些画面锁起来,钥匙扔掉,假装从来没有过。

但现在柳殷的手就在她手心里,温度是真实的,触感是真实的,呼吸声是真实的。那些被锁起来的画面开始自己往外跑,一个接一个的,像被关了太久终于等到开门的小动物。

黑嘉宁闭上眼睛,把脸转向舷窗那边,不让柳殷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怕自己又哭。

在香港国际机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阿静提前约好的车在停车场等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车内干净得能闻见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但说得很流利,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句需不需要调低空调温度。

从机场到跑马地,车程大概四十分钟。

黑嘉宁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香港的天空比昆明灰一些,高楼比昆明密很多,街道上的人走路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着。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香港了。

上一次来,好像还是来这里非法交易。

“……”

“到了。”

阿静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把黑嘉宁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路边是一栋不算特别高的建筑,米白色的外墙上写着“養和醫院”四个字,字不大,但很醒目。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推着轮椅的护士,也有像他们一样拎着行李、神情里带着紧张和期待的患者和家属。

柳殷先下车,然后转过身,朝黑嘉宁伸出手。

“慢点。”

黑嘉宁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把手递了过去。

柳殷的手很稳,握着她下了车,但没有马上松开。黑令初从另一边下车,阿静去后备箱搬行李,司机帮着把轮椅拿出来,虽然黑嘉宁坚持说自己能走,但阿静还是提前准备好了轮椅,说“以防万一”。

“先办入院手续。”柳殷松开黑嘉宁的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她提前准备好的所有资料,“阿静,你去办手续。阿姨,您先陪着阿宁在大堂坐一会儿。我打个电话,约好的医生三点半有空。”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黑嘉宁看着柳殷安排这一切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十年前,柳殷就是这样可靠,但是现在变得更加可靠了。

十年分别,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

黑令初推着轮椅,把黑嘉宁送到大堂的休息区。大堂很宽敞,地板是浅灰色的大理石,擦得很亮,能映出头顶灯光的影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像普通医院那么刺鼻,混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是什么的香味,整体上让人不至于太紧张。

黑嘉宁在轮椅上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太自在。

“妈,我能自己坐着,不用轮椅。”

“阿静说以防万一。”黑令初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你就坐着吧,别逞强。”

黑嘉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妈妈这十年的脾气——在她生病这件事上,黑令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该坐轮椅就坐轮椅,该吃药就吃药,该住院就住院,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柳殷打完电话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一切都在计划内”的表情。

“林医生三点半有空,她是养和医院心脏科的副主任医师,在心肌病和心律失常方面很有经验。”柳殷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们先办完入院手续,然后去见她。她说要先做一个心电图和超声心动图,看看你目前的心脏功能怎么样。”

黑嘉宁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联系的这些?”

“昨天晚上。”柳殷说,“我让阿静查了养和医院心脏科的所有医生资料,选了三个口碑最好的,然后一个一个打电话问,看谁最近能约到。林医生本来这周都排满了,但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说明天上午可以挤出一个小时。”

黑嘉宁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昨天晚上,她在病房里睡觉的时候,柳殷在做什么?在查医生资料,在打电话,在做计划。而她呢?她在睡觉。她睡得还算安稳,因为柳殷在房间里,她闻着柳殷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难得地睡了整觉。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入院手续办得很快。养和医院的效率很高,阿静拿着黑嘉宁的证件和之前在内地的病历,不到二十分钟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黑嘉宁被安排在心内科的病房楼层。房间在十二楼,是一个靠窗的双人房,但阿静特意订了整间,所以另一张床空着,可以给陪护的人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壁是浅米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头的呼叫按钮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温馨提示,字迹工工整整。

黑令初把行李放好,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黑嘉宁的换洗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把洗漱用品摆到洗手间。把保温杯灌满温水,放到床头柜上。

阿静在走廊里打电话,跟什么人确认明天的检查时间。

柳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十二楼看下去,能看见跑马地的赛马场,一片大大的椭圆形绿地,有人在上面跑步,小小的,像蚂蚁一样。

黑嘉宁坐在床边,看着柳殷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头发散在肩膀上,侧脸的线条被下午的光线勾得很清晰。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也在紧张。

黑嘉宁忽然明白了——柳殷的笃定、柳殷的计划、柳殷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或者说,是做给她看的。因为如果连柳殷都慌了,那其他人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柳殷旁边。

柳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坐着?”

“想看看外面。”黑嘉宁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跑马场的草地上,绿得有点不真实。远处的高楼在阳光里变成一片一片的剪影,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裁剪过的画。

“柳殷。”黑嘉宁开口。

“嗯。”

“你害怕吗?”

柳殷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黑嘉宁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怕没用。”柳殷转过头,看着黑嘉宁,目光很平静,“怕不能治病。怕不能让你好起来。所以我不能怕。”

黑嘉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那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坚定,而是后天长出来的、被生活打磨过的、带着伤疤的坚定。

她忽然很想抱她。

但她没有动。

她怕自己一伸手,柳殷搭起来的那堵墙就会塌。她怕柳殷的“不能怕”会因为她的一个拥抱而变成“可以怕了”,然后所有被压住的东西都会涌出来,把人淹没。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挨着柳殷的肩膀,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但没有再进一步。

三点二十分,护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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