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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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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令初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回沙发那边,躺了下去。她没有睡着,但至少闭上了眼睛,让那些发红的眼眶有了一点休息的时间。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但滴速比之前慢了很多。

黑嘉宁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心悸虽然压下去了,但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柳殷。”

“嗯。”

“你刚才怕不怕?”

柳殷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柳殷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柔和——那里有担心、有心疼、有恐惧、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怕。”柳殷说,声音很轻,“差点去按急救铃了。”

“但你刚才看起来一点都不怕。”黑嘉宁说,“你看起来好冷静。”

“装的。”柳殷说。

黑嘉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柳殷说了“装的”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意味着柳殷在她面前不再装了,不再绷着了,不再做那个“一切尽在掌控”的人了。

“你也会装啊。”黑嘉宁说。

“跟你学的。”柳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不也总装没事吗。”

黑嘉宁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是啊。她以前总装没事。装没事装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只是习惯了假装没事。

“以后不用装了。”黑嘉宁说,声音很轻,“在我面前不用装。”

柳殷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黑嘉宁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什么图案。黑嘉宁没看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柳殷的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像是两个字。

但黑嘉宁没来得及辨认出来,柳殷就把手收回去了。

“睡吧。”柳殷说,“天快亮了。”

黑嘉宁闭上眼睛,手还放在柳殷的掌心里。她能感觉到柳殷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比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更真实,更贴近。

那个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第三天

毒理检测的结果在第三天上午出来了。

林医生拿着报告走进病房的时候,柳殷正在给黑嘉宁喂粥。不是黑嘉宁不能自己吃,是柳殷非要喂,说“你手上扎着留置针,别乱动”。黑嘉宁抗议了一次,被柳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就没再吭声了。

看到林医生进来,柳殷把粥碗放下来,站起来。

林医生在床边坐下,翻开报告,表情很认真,但没有前一天那种微微凝重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知道问题在哪了”的明朗。

“检测结果出来了。”林医生说,“你体内检测到的主要是一种有机磷类的毒素,浓度不算特别高,但因为作用时间长,对心肌的损害是累积性的。”

柳殷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好消息是,这类毒素我们有成熟的清除方案。”林医生继续说,“用一种特异性螯合剂,可以把它从你体内结合并排出。不需要血浆置换,也不需要更激进的手段,静脉给药就可以。”

“副作用呢?”柳殷问。

“有。”林医生没有回避,“这个药本身对肝脏有一定负担,用药期间需要同时使用保肝药物,并密切监测肝功能。另外,有一部分患者在使用初期会出现皮疹或者发热,但这些反应通常是暂时的。”

她合上报告,看着黑嘉宁。

“我建议今天就开始用药。清除疗程大概需要五到七天,之后复查体内毒素浓度,如果降到了安全范围,就可以停止清除治疗,专注于心脏功能的康复。”

黑嘉宁点了点头。

柳殷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心脏功能的康复,需要多久?”

林医生看着她,沉吟了两秒。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时间。”她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但以黑小姐目前的心脏结构来看,只要毒素清除干净,配合规范的药物治疗和心脏康复训练,三个月到半年内,射血分数是有可能恢复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

三个月到半年。

柳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三个月也好,半年也好,一年也好,都无所谓。有具体的时间,就意味着有具体的终点。有终点,就意味着可以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从今天开始。”林医生站起来,“先做清除治疗。今天下午两点,第一针螯合剂。”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柳殷。

“柳小姐。”

“嗯?”

“你上次说你是她的朋友。”

柳殷没有接话。

林医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家属了”的了然。

“不管是朋友还是什么,”林医生说,“病人需要有人陪。不是那种坐在旁边看手机的陪,是真的在的陪。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黑嘉宁看着柳殷,柳殷看着门口,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她什么意思?”柳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东西,“什么叫‘是真的在的陪’?我看起来像假的吗?”

黑嘉宁忍不住笑了出来。

柳殷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但那皱眉里没有真的不高兴,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了什么之后的本能防御。

“你笑什么?”柳殷问。

“没什么。”黑嘉宁把笑容收回去,但眼睛里的笑意收不回去,亮晶晶的,“她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柳殷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端粥碗,耳尖微微泛红。

黑令初坐在床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衣服。阿静站在门口,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板住了,清了清嗓子,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下午两点,第一针螯合剂推进了黑嘉宁的血管。

这次的药和前两天的不一样,推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不像那些让人恶心头晕的药。但林医生说,副作用可能会在几个小时之后才出现,所以需要密切观察。

果然,到了晚上七点多,黑嘉宁开始发烧了。

体温从三十七度二开始往上走,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一,最后停在了三十八度三。不算高烧,但足以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浑身发烫,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只被烤焦的虾。

“这是药物反应。”值班医生来看过之后说,“正常现象。不用特殊处理,多喝水,物理降温就可以。如果超过三十九度,我们再干预。”

柳殷去洗手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条毛巾,坐在床边给黑嘉宁擦身体。先从额头开始,擦到脸颊,再到脖子,再到手臂。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黑嘉宁闭着眼睛,浑身烧得难受,但柳殷的毛巾碰到她皮肤的时候,那种凉凉的感觉让她的舒服了一点点。不是不烫了,而是有人在帮她降温,那种“有人在做些什么”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降温。

“柳殷。”黑嘉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发烧时特有的鼻音。

“嗯。”

“你以前照顾过病人吗?”

柳殷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那你手法怎么这么好?”黑嘉宁说,声音里有气无力的,但还能听出一点调侃的意思,“擦得这么专业。”

柳殷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拧了一把,继续擦黑嘉宁的手臂。

“我以前发烧的时候”柳殷说,声音很轻,“会自己给自己擦。”

黑嘉宁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柳殷。柳殷没有看她,低着头,专心地擦着她的手臂,从手腕擦到肘弯,再从肘弯擦回手腕,一遍一遍的。

“擦多了就会了”柳殷说,“尤其是我在国外的时候”

“你出国了?”黑嘉宁配合着她偶尔抬抬手翻翻面。

“嗯”柳殷没开口,肯定了一声。

“去哪里了?”黑嘉宁问。

“福斯坦”柳殷拿毛巾再次浸入到水里清洗着“去那上学,考博去了”

黑嘉宁哦了一声“去了几年啊?”

“额……三至四年吧,毕业论文和学术方针上交后审核通过,拿到毕业证我就回国了”柳殷端着盆子走了,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黑嘉宁躺在床上,看着柳殷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口。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哗哗的,。

黑令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帮黑嘉宁把被子重新掖好。

“妈。”黑嘉宁小声说。

“嗯。”

“柳殷她还考博?我怎么都没怎么上过学”

“我知道。”黑令初说。

黑令初知道自己女儿在担心什么。

“但你别担心,你真是押着宝藏级恋人了!真会挑哈哈哈哈”

黑嘉宁微微皱眉“妈~你别打趣我。”

柳殷端着换了清水的盆子走出来,重新在床边坐下,继续给黑嘉宁擦身体。这次她擦的是黑嘉宁的脚,把袜子脱掉,把脚放进温水里,用手捧着水浇到脚背上,一点一点的,很仔细。

黑嘉宁低头看着柳殷的动作,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很多年前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说“一个人如果愿意弯下腰帮你洗脚,那她就是真的在乎你”。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矫情。

现在不觉得了。

“柳殷。”黑嘉宁说。

“嗯。”

“等我心脏不疼了,我请你吃饭。”

柳殷抬起头,看着她。

黑嘉宁的脸烧得通红,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吃什么?”柳殷问。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黑嘉宁说,“我请客。”

柳殷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她说,“那你快点好起来。别让我等太久。”

心电监护仪在墙角滴滴地响着,节律平稳。

窗外的跑马地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远处的太平山顶上,那颗星星一样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黑嘉宁看着柳殷低头给自己擦脚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会好起来的。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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