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普通话不算好,但很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到卡住的地方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然后用英文单词代替。
“黑小姐,林医生让我带您去做检查。先做心电图,很简单的,躺一下就好。”
黑嘉宁点了点头。
柳殷跟着站起来:“我陪她去。”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黑嘉宁,笑了笑:“可以的。”
心电图的检查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走过去大概两分钟。黑嘉宁坚持没有坐轮椅,柳殷也没有勉强,只是走在她旁边,步伐放得很慢,跟她保持一致。
检查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护士让黑嘉宁躺到检查床上,把上衣撩起来,贴上电极片。那些小小的圆形贴片贴在皮肤上的时候凉凉的,黑嘉宁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柳殷站在旁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出来的波形图。她看不懂那些起伏的线条代表什么意思,但她看到黑嘉宁躺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捶着。
黑嘉宁很瘦。
比十年前瘦太多了。
十年前的黑嘉宁虽然也不算胖,但至少是健康的、有血色的。现在的黑嘉宁躺在那里,锁骨突出得厉害,手腕细得像一用力就会断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柳殷把目光从黑嘉宁身上移开,看向天花板。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情绪失控。
心电图做完,又去了超声心动图的检查室。这次的检查时间更长一些,医生拿着探头在黑嘉宁的胸口来回移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影像,偶尔跟旁边的护士说几句粤语,语速很快,柳殷听不太懂。
但她注意到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了。
但柳殷看到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的、从容的、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样子。
检查结束后,护士带着她们回到病房。黑令初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阿静也从走廊里回来,说已经跟医院的餐饮部确认过,黑嘉宁的餐食会按照心脏病人的标准单独准备。
四点十分,林医生来了。
她比柳殷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看起来四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林嘉欣医生”和一堆英文头衔。
柳殷大概扫了一眼,是在医院的荣誉介绍。
她的普通话很好,几乎没有口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黑小姐,我看了你刚才的检查结果。”林医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一份打印好的报告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黑嘉宁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的黑令初和柳殷,“你的家人可以一起听吗?”
黑嘉宁点了点头:“可以。”
林医生翻开报告,沉吟了两秒。
“我先说好的部分。”她的语气很平稳,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的心脏结构没有出现不可逆的损伤。这一点很重要,意味着我们的治疗空间很大。”
黑嘉宁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但是。”林医生顿了一下,“你的心肌收缩功能确实受到了影响。从超声心动图来看,左心室的射血分数——简单说就是你的心脏每次跳动能把多少血泵出去——这个数值比正常范围低了不少。”
“低了多少?”柳殷问。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正常人在百分之五十五以上,你现在是百分之四十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黑嘉宁不懂这些数字代表什么,但她从林医生的语气里读出了那个“但是”后面的分量。她从黑令初骤然攥紧的手里读出了那个分量。从阿静靠在墙上、把脸转向窗外的动作里读出了那个分量。
“这个数值不是不可逆的。”林医生接着说,语速放慢了一些,“心肌细胞有一定的修复能力,尤其是你体内的毒素影响还在可逆范围内。如果我们能尽快清除毒素,配合药物治疗和康复训练,射血分数是有可能恢复到正常水平的。”
“要多久?”柳殷又问。
林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点认真打量什么东西的意思,大概是在评估这个人到底是家属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但最后没有问,只是回答了问题。
“先住院观察一周。我们会给她做一个全面的毒理检测,确定她体内具体是哪种毒素、浓度多少,然后制定针对性的清除方案。同时用药物支持心脏功能,减轻心脏负担。一周之后,我们根据复查结果再评估下一步的治疗方向。”
她合上报告,站起来。
“黑小姐,接下来一周你会很辛苦。我们会给你用一些药,可能会有副作用,包括恶心、头晕、乏力。但请你坚持一下,这些反应是暂时的。”
黑嘉宁点了点头。
林医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柳殷。
“你是她的——”
“朋友。”柳殷说。
林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黑嘉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黑令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
阿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跑马场的草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黑嘉宁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在算一个数字——百分之四十二。
她不知道正常人的心脏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脏是什么样的。
是在牢狱的时候那种爬两层楼就会喘的,是那种走快一点就会疼的,是那种让她在深夜里无数次想过“要不就算了”的。
柳殷在床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黑嘉宁。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递过去。
“喝点水。”
黑嘉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把杯子还给柳殷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柳殷的指尖。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柳殷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很轻的抖,如果不是碰到了,根本看不出来。
黑嘉宁看着她。
柳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然的、一切尽在掌控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黑嘉宁伸出手,把柳殷的手握住了。
“你别怕。”黑嘉宁说。
柳殷愣了一下,看着她。
黑嘉宁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病了这么久的人。她看着柳殷,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百分之四十二而已。”黑嘉宁说,“又不是零。只要不是零,就有机会。”
柳殷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黑嘉宁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很紧,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太阳落到了跑马场赛马场的看台后面,天空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橘红色。香港的夜晚来得很快,再过不到半个小时,这座城市就会亮起万家灯火。
而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四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心电监护仪在墙角滴滴地响着,节律平稳。
像在说——
还在跳。
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