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病床上的黑嘉宁,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句祈祷,也许只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语言。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黑嘉宁的额头。那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手指刚触到皮肤就收了回来,像是在试探温度,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真实地存在着。
她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个字。
但柳殷看到她眼里的那些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落在病床白色的被单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那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中年女人身上,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无声流泪的脸上,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见惯了这种场景之后的、沉默的陪伴。
几分钟过去了,也许更长。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一种很难衡量的东西。
中年女人终于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把那些泪痕擦掉。她转过身,看向柳殷。
那一瞬间,柳殷看到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某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沉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翻涌上来的样子。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深潭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她在看柳殷的脸。
好像在辨认,在确认,在把她记忆中的某张脸和眼前这张脸做对比。她的目光在柳殷的眉眼间停留了很久,久到柳殷觉得那张脸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发烫。
然后她开口了。
“柳姑娘,是你救了我们家阿宁啊。”
她的声音不像柳殷想象的那样。柳殷想象过一个五十岁女人的声音——可能沙哑,可能尖锐,可能带着岁月的沧桑。但她的声音很柔,像一匹被洗了很多次的丝绸,虽然旧了,但那种柔软的、贴身的质感反而比新的更好。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想靠近的温度,像冬天壁炉里的火,不灼人,但暖到了骨头里。
柳殷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了太久而有些发软,她扶了一下床尾的栏杆稳住自己。
“是的。”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因为她意识到这个女人叫的是“柳姑娘”,不是“这位姑娘”,不是“你好”,而是“柳姑娘”。
一个陌生的女人,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姓。
“阿姨认识我?”
中年女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眼泪。那个表情太复杂了,复杂到柳殷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完全读懂。
“认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眼神里的东西一点都不平常,“阿宁念叨了你十年。”
柳殷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停住了——心跳、呼吸、时间、空气。病房里的白炽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窗外夜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所有的感官输入都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只剩下那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像山间的回音一样,一遍,一遍,又一遍。
阿宁念叨了你十年。
念叨了你十年。
十年。
柳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没收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气都喘不匀。她的眼眶在发烫,鼻子在发酸,那些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上涌,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抽出来的泉水,压都压不住。
黑令初看着她这个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柳殷听到了。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心疼,有无奈,有某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还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对女儿所爱之人的天然的怜惜。
“柳姑娘,你先坐下。”黑令初说,她拉了拉病床边的另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柳殷刚才坐的那把,“你脸色也不好,别站着。”
柳殷坐下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的腿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她坐下之后,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黑令初,发现黑令初也在看她,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慈爱,但那种慈爱不是无缘无故的,它是有来历的,有故事的,有十年分量的。
“阿姨,”柳殷的声音还有些抖,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具体情况是,我来云南旅游,在一处商场的香薰店里遇到了她。她看到我就跑,然后我追,在天桥上抱住了她,她就晕倒了。”
她省略了一些细节——那些眼泪,那些血,那些她不想在第一次见面的长辈面前展露的、太过私人的东西。但她知道,她省略的那些东西,黑令初未必不知道。因为当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另一个人抱着送进医院,她能猜到的,远比那个人愿意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黑令初听了,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闭眼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计算的人,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她不想得到但又不得不接受的结论。她睁开眼,看着柳殷,目光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沉甸甸的、让柳殷心里发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