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那一盏小小的壁灯,昏昏黄黄的,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地跳动,伴随着单调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一下,替这个安静到几乎凝固的房间,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柳殷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的腰很酸,脖子很僵,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她不想动。她不想离开这把椅子,不想离开这张床,不想离开黑嘉宁的手,那只被她握在手心里的、冰凉刺骨的、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
昆明的夜晚来得比北京早,也来得比北京安静。没有那么多车声,没有那么多灯光,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窗外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柳殷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三点五十分。
距离黑嘉宁被推进急救室,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距离医生说“三十二小时之内不会醒”,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她不知道这二十多个小时要怎么熬。
她只知道她会坐在这里,一直坐下去,坐到黑嘉宁醒来,坐到医生说“没事了”,坐到所有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她头顶的恐惧和不安,一个一个地落下来,或者一个一个地砸下来。
她把黑嘉宁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指尖。
“阿宁。”她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心电监护仪继续滴滴滴地响着,绿色的波形线继续一下一下地跳着。
柳殷把脸埋进床单里,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闻到了床单上那种被高温熨烫过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
香薰店里那个伸过来的手。
天桥上那个仓皇逃走的白色身影。
怀里那个轻得不正常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身体。
嘴角那丝触目惊心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的血。
“疼……”
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卡住的唱片,在同一道刻痕上一遍又一遍地转。她听到那个字的语气,听到那个字后面拖着的那个虚弱的、快要断掉的尾音,听到那个字里裹着的、这十年所有的、她不知道的苦。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哭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哭干了,但显然没有。眼泪这种东西好像永远都流不完,你流了一缸,身体里还有一缸,你流了一海,身体里还有一海。
手机震动了。
柳殷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是公司同事发的,问她周一能不能赶回来开产品评审会。她没有点开,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她看到了黑嘉宁的手机。
那部手机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上面,屏幕朝下,背面朝上,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色手机,外壳是磨砂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手机旁边放着一包纸巾和一小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柳殷看了那部手机一眼,没有动。
那不是她的东西。她没有权利碰。
但她的目光停在了那部手机上,停了好几秒。她想起黑嘉宁在天桥上看到她的那个表情,那种震惊,那种恐惧,那种像见了鬼一样的、想要立刻消失的表情。
她跑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跑?
这个问题在柳殷脑子里转了很久了,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在密封的玻璃瓶里扑棱着翅膀,撞到这边,撞到那边,怎么都飞不出去。
十一点五十八分。
手机又震动了。
但不是柳殷的手机。是黑嘉宁的。
那部黑色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嗡嗡嗡的,屏幕亮了起来,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柳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目光被屏幕上的两个字钉住了——
“阿静”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阿静”但她不知道阿静是谁。
手机还在震动。
柳殷看了看病床上的黑嘉宁,她安静地躺着,氧气罩里的雾气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她伸手拿起了那部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滑动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您在哪?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回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