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很低沉,是很典型的男中音,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很踏实的厚重感。但此刻那个声音里全是焦急,像一团被风卷起来的火,烧得噼里啪啦的。
“您怎么不回消息?您是不是又咳血了?您在哪个位置?我马上来接您!”
柳殷听着那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柔软的地方。
又咳血了。
又。
这说明黑嘉宁咳血不是第一次了。说明她身边的人知道她会咳血。说明这具瘦弱的、像快要燃尽的灯一样的身体,已经这样摇摇欲坠了很长很长时间。
“你好。”柳殷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哭了太久而变得沙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你家小姐现在确实有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挂断了电话的安静,而是对方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住了的那种安静。过了两秒,那个低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焦急,而是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你是谁?小姐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里?”
“她住院了。”柳殷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赶紧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那个男人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又做不到。
“什么?哪个医院?”
柳殷想了想,她记得救护车是从南屏步行街那边开过来的,她记得车窗外掠过的那些路牌——青年路,五一路,好像还有一条叫“光华街”的路。她在来的路上匆匆看了一眼医院门口的牌子,那上面写着什么字来着?
“云南省第二人民医院。”柳殷说,她终于从记忆里找到了那个名字,“在南屏步行街附近,青年路176号。急诊上了七楼,重症监护室,712病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楼梯间里那种空旷的回声,一步两级台阶的、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脚步声。
“我马上到。”那个声音说,然后顿了一下,“小姐她……她怎么样?”
柳殷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一眼黑嘉宁苍白如纸的脸,看了一眼氧气罩里那一层一层的、像呼吸一样规律出现又消失的水雾。
“医生说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她说,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后半句,“但她……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三十分钟。我三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了。
柳殷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那种昏暗的、被壁灯染成暖黄色的安静。
她看着黑嘉宁的脸,看了很久。
“有人来了。”她小声说,像在对黑嘉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有人来找你了。你听到了吗?你坚持住。你得坚持住。”
黑嘉宁没有反应。
但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线,不知道是不是柳殷的错觉,好像跳得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不到三十分钟。
柳殷看了一眼手机,从她挂掉电话到现在,只过去了二十六分钟。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带着急切和慌张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两个,或者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某种暴雨来临前的闷雷。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几乎是撞开的。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先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很宽,穿着深黑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说不上来是军人还是保镖,总之是那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人,他的站姿、他的眼神、他进门之后第一时间扫视整个房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先落在病床上,看到黑嘉宁苍白的脸,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柳殷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在这一瞬间已经获取了足够的信息。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柳殷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气质。
她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打底衫,脖子上围着一条暗紫色的丝巾,系得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精心设计过的随意。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个很素净的发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型很好看。她五十岁左右的样子,但保养得很好,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微微泛着光泽的白,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没有让她显得老,反而给她添了一种岁月的、经过打磨之后的从容。
但此刻,那种从容消失了。
她的脸上全是紧张,紧张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紧张到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攥着大衣的衣角,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她的眼睛很亮,但那不是普通的光亮,是泪光,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溢出来的、被强行忍住的光。
她快步走向病床。
她的步子很快,但很稳,不是那种慌不择路的快,而是那种“我必须快点到她身边”的、带着某种执念的快。她绕过床尾,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在黑嘉宁身边站定。
然后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