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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十年后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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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殷挂了电话,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

三十三岁。

她已经三十三岁了。

这个数字像一粒小小的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她的鞋里,平时感觉不到,但每走一步,都会硌她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持续的、隐隐的、提醒你它存在的感觉。

她想起二十三岁的自己,那个站在国贸三期楼下的女孩,穿着第一套定制的西装,踩着还不习惯的高跟鞋,仰头看着那些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光,觉得整个北京都在她脚下。

那时候她觉得三十三岁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一生。

现在她站在三十三岁的这个位置上,回头看,发现这十年走过的路比她想象的更长,也比她想象的更短。长到她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好几辈子,短到她闭上眼还能闻到二十三岁那年春天,北京空气里槐花的味道。

她变了。

不是一点点地变,是那种你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连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变。

二十五岁的柳殷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冰冷,独立而又自主。

三十三岁的柳殷不一样了。

她的眼神还是亮,但那种亮不再是刀刃反射出的寒光,而是更温润的、像玉石被盘了很久之后泛出的那种光。

她的五官没有变,还是那张脸,但整张脸的线条被时间重新雕琢过了,颧骨还是高的,下颌线还是利的,但所有的棱角都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包裹住了,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十年,依然是那块石头,但你再摸上去的时候,手感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皮肤比十年前更好了。不是因为用了多贵的护肤品,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睡觉。

在斯坦福的头两年,她还是那个习惯性熬夜的柳殷,凌晨两三点还在看论文、写代码、跑数据。

到了第三年,她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床上躺了五天,那五天里她想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她不想把自己累死。

从那以后,她开始规律地作息,开始跑步,开始注意饮食。她的身体回报了她——皮肤变得透亮,眼角的细纹没有消失,但那些细纹不再是疲惫的痕迹,而像是某种纹路,某种只属于时间的、恰到好处的纹路。

她的身材比十年前更好了。不是更瘦,而是更挺拔。

在斯坦福的四年里,她养成了跑步的习惯,每天早晨绕着校园跑五公里,风雨无阻。跑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那种空白对她是奢侈的,是她从前不敢享受的。从前她的大脑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电脑,每一个窗口都开着,每一个程序都在运行,CPU永远满负荷。现在她学会了关机,哪怕只是每天跑步的那半个小时。

她的穿着也变了。

二十五岁的柳殷穿Prada的西装套装,穿Manolo Blahnik的高跟鞋,穿一切能让她看起来更强大、成熟奢靡的衣服。她的衣柜像她的盔甲库,每一件衣服都是一片盔甲,穿上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刀枪不入。

三十三岁的柳殷还是穿很好的衣服,但她不再需要盔甲了。她穿羊绒的毛衣,软软的,贴身穿的时候像另一个人的体温。她穿阔腿裤,走起路来带风,但那风不再是凛冽的寒风,而是春天里那种刚刚好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的风。她穿平底鞋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因为她的身高不需要再用高跟鞋来证明什么。她的气场不在脚后跟,在她的眼睛里,在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在她安静下来时整个人的那种沉静。

那种沉静是她花了十年才学会的。

从前她静不下来。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会有声音,那些声音说你不夠好,说你不够努力,说你停下来就会被超越,说你没有资格休息。那些声音是她自己装进去的,装了很多年,装到她以为那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分辨哪些声音是她的,哪些声音是别人装进去的。

她学会了关掉那些声音。

或者,不关掉也没关系,就让它们在那儿嗡嗡嗡地响,她听着,但不被它们牵着走。就像你住在一栋临街的房子里,街上有车来来往往,有喇叭声,有人声,但你不会因为那些声音就冲出门去。你只是坐在屋里,做你该做的事。

这是她在斯坦福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不是组织行为学的理论,不是定量研究的方法,不是如何在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虽然这些她也学会了。

她学会的是:你不必对每一种声音都做出回应。

她学会了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

她学会了哭。

这是更难的一课。

在斯坦福的第二年,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公寓里,坐在床边,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掉了下来。没有任何原因,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就是眼泪自己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流,流了很久,流到枕头湿了一大片,流到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冲走了,流到她觉得胸腔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松动了。

那之后她哭得越来越容易了。看到一部感人的电影会哭,读到一篇好的论文会哭,听到一首老歌会哭,甚至在跑步的时候,跑到某一个瞬间,眼泪会突然涌上来。

她不再觉得哭是软弱。

她开始觉得哭是一种干净。

就像下雨,雨后的空气总是更清新一些,不是因为雨带走了什么,而是因为雨把灰尘压下去了,让你能看清那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北京的秋天。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空气干爽,阳光照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光都不那么刺眼了,像被秋天过滤了一遍,变得温柔了许多。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看了看下周的安排。周一周二周三都有会,周四周五要去上海见一个客户,周末——周末是空的。

她订了一张周五晚上飞昆明的机票。

随意想的,就去云南昆明吧。

回国这一年,她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情,产品的事情,团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张,后面的就跟着倒,你来不及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被压住。

她需要喘口气。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被柳好女士催婚了,哎。

她需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想一想。

周五晚上,柳殷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坐上了飞往昆明的航班。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舷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一闪一闪的。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光,脑子慢慢放空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长水机场。

她走出航站楼,昆明的空气扑面而来,湿润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植物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在北京吸进去的灰尘被洗掉了一些。

她租了一辆车,没有做详细的行程规划,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先去大理,再去丽江,如果时间够的话,再去一趟香格里拉。

她不想赶路。

她想慢慢地走。

大理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柳殷住在一家洱海边的民宿里,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露台,露台上摆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端着咖啡走到露台上,坐在藤椅里,看洱海。

洱海不是海,是一个湖。但它叫海,大概是因为它大到让人觉得它就是海。水面很平静,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片碎银在跳舞。远处的苍山连绵起伏,山顶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她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一杯咖啡能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空。

第三天的时候,她去了喜洲古镇。

古镇不大,白族的建筑保存得很好,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墙上画着精美的壁画。她走在石板路上,看那些老房子,看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看那些在小巷里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糖葫芦掉在地上,小姑娘愣了一下,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

柳殷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她。“别哭,姐姐这里有糖。”

小姑娘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柳殷,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拿过糖,含进嘴里,不哭了。

柳殷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旁边一个老奶奶看到了,笑着对她说:“姑娘,你心肠好,将来一定有好报。”

柳殷说:“谢谢奶奶。”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想起黑嘉宁。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和黑嘉宁在福利院初遇,她也一样青涩美好,那时脸上的笑让现在的自己想起也怀念心动

那时候她的脸倒映在柳殷的眼睛里看着她,心里想:这个人真好看。

有一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的、让人想靠近的好看。

她好久没想起黑嘉宁了。

也不是好久,是她在努力地不想。

从北京到加州,从加州再回北京,横跨了一个太平洋,跨越了十年的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放下了,把那个人从心里移出去了,腾出了空间,装进了别的东西——工作,学业,研究,公司。

但有些东西是移不走的。

它不是放在抽屉里的东西,你可以拿出来,放进去,换一个抽屉,或者干脆扔掉。

它是刻在墙上的字。你把墙刷白了,字还在那里,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但某个时刻,某种光线照过来,那些字的纹理会浮现出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黑嘉宁的身影大概就是那些字吧。

在大理的第五天,柳殷开车去了丽江。

丽江比大理更热闹,人也更多。古城里到处都是游客,挤在四方街上拍照,挤在酒吧里喝酒,挤在店铺里买东西。柳殷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她找了一家在古城边缘的客栈,安静很多,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她在丽江待了三天,去了玉龙雪山,去了束河古镇,去了白沙古镇。她拍了很多照片,但发朋友圈的只有一张——玉龙雪山在夕阳下的剪影,山顶的雪被染成了粉红色,像一块巨大的草莓糖。

配文只有一个字:好。

评论里有人问:一个人去的?

她没有回复。

从丽江回到昆明的时候,她的行李箱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包普洱茶,一袋鲜花饼,几块扎染的布,还有一个手工做的陶罐,不大,可以放在桌上当摆设。这些东西都不贵,但她很喜欢,因为每一件都带着这个地方的温度和气味。

她在昆明的最后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就是想随便逛逛。

她去了南屏步行街,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觉得太吵了,就拐进了一个商场。商场很大,品牌很全,人不多也不少,空调开得很足,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逛了几家店,什么都没买,正准备出去的时候,路过了一家香薰店。

她没打算进去,但她的鼻子替她做了决定。

她闻到了茉莉花的味道。

那是一种清冽的、真实的、像雨后的茉莉花园里飘出来的那种味道。那种味道很轻,轻到你不仔细闻就闻不到,但一旦闻到了,就像一根很细的线,勾住了你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拉了一下。

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走进了那家香薰店。

店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木质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香薰蜡烛、精油、扩香器,每一款都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名字和香调。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玻璃瓶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柳殷顺着那股茉莉香走过去,发现香味的来源是一款旋转木马香薰。

那是一个很精巧的设计——一个玻璃罩子里,有一座小小的旋转木马,木马是陶瓷做的,白色的底,上面有淡金色的花纹。底座是一个圆形的盘子,里面装着香薰液,茉莉味的。通电之后,旋转木马会慢慢地转,香薰液被加热,香味就会散发出来。

她站在货架前,看了那个旋转木马很久。

不是因为旋转木马本身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什么。

十年前,她给黑嘉宁买过这样的一个香薰,她说“这个香薰的味道很像你身上的味道”

她记得当时自己随手就给她买了,她日日夜夜看着,每当自己回家家里就一股浓浓的茉莉香。

她伸手去拿那个旋转木马,想拿起来仔细看看。

但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货架上的一排小瓶子,其中一个塑料的香薰盒子晃了晃,往外倒了下来。

她没来得及反应。

一只手比她更快。

那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盒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但不是那种被精心保养过的、柔软的手,而是带着一点薄茧的、像是做过很多事的手。

“哎,小心。”

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带着一种淡淡的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的人说话时的那种质感。

柳殷转过头,想说声谢谢。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女孩。

不,不是一个女孩。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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