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瘦,非常瘦,瘦到锁骨像两道深深的沟壑,瘦到手腕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她穿着一件绒白色的毛衣,整个人看着很干净,头发是黑色的,很直,很长,散在肩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需要你看第二眼、第三眼、越看越觉得耐看的好看。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每一个部分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完美,但放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天然生成的一幅画,纯净而又温和。
但让柳殷愣住的,不是这些。
让她愣住的是那张脸本身。
是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是那张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又看、看到屏幕暗下去、看到自己的倒影浮上来、看到眼泪模糊了视线的脸。
是黑嘉宁。
十年的光阴横亘在她们之间,像一条很宽的河。
柳殷站在河的这边,黑嘉宁站在河的那边。
河面上没有桥。
但她们看到了彼此。
黑嘉宁也在看她。
那一瞬间,黑嘉宁的表情变化了很多次,先是下意识的礼貌,嘴角微微上扬,准备说出那句完整的“小心一点”。
然后是模糊的,不确定的辨认,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深处打捞一个很久远的名字;然后是认出之后的震惊,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是眼泪。
黑嘉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慢慢地涌上来,而是像决了堤一样,哗地一下就流了满脸。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在流,一颗一颗,很急,很烫,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灰色卫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愣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她看着柳殷,柳殷也看着她。
然后黑嘉宁退后了几步。
她几乎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货架,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转过头,快步往店外走去。
柳殷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想什么,身体就已经动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黑嘉宁!”
她的声音在商场的走廊里回荡,引来了几个路人的侧目。
黑嘉宁没有停。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半走半跑,但她的速度明显跟不上她的意愿——她走不快。
她的步子很碎,呼吸很急促,每走几步就要咳一下,那咳嗽声不大,但很闷,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咳不出来。
“黑嘉宁!你停下!”
柳殷加快了脚步,在人群中穿梭,紧紧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黑嘉宁推开商场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天桥,连接着商场的二楼和对面的一栋建筑。天桥很长,是玻璃顶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黑嘉宁走在天桥上,咳嗽得更厉害了。她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扶着天桥的栏杆,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不稳。
柳殷跑了过去,拦在了她面前。
“你别走!”柳殷喘着气,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你去哪?”
黑嘉宁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脸上全是泪痕。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柳殷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黑嘉宁现在的样子和她记忆当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记忆中的黑嘉宁是温柔的,但也是坚韧的。黑嘉宁的身体不算强壮,但从来没有这样虚弱过。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熄灭。
柳殷绕过她,走到她身后,从后面直接抱住了她。
她的手臂环过黑嘉宁的腰,紧紧地箍住,像一个锁扣,咔嗒一声,锁上了。
黑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挣扎。她用手去掰柳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但她没有力气。她的力气小得让柳殷心惊,那种挣扎不是真的在挣扎,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被人触碰时的本能反应。
“你松手!”黑嘉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
“不松。”柳殷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松手了你是不是要走?”
“你松手!”黑嘉宁的声音更大了,但更大的不是音量,而是情绪。那种情绪太复杂了,有愤怒,有委屈,有悲伤,有恐惧,还有一种柳殷分辨不出来的、更深的东西。
柳殷没有松手。
她抱得更紧了。
她把额头抵在黑嘉宁的后脑勺上,感觉到黑嘉宁的头发蹭着她的皮肤,很软,很凉。
“黑嘉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去哪?你别走。这十年你去哪了?”
黑嘉宁不动了。
她的挣扎停止了,身体软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站在那里,被柳殷从后面抱着,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天桥的地面上,在那些一格一格的光影里,开出很小很小的花。
天桥上有人走过,有人回头看她们,有人窃窃私语。
柳殷不在乎。
她抱着黑嘉宁,感觉怀里的这个人轻得不正常,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的手环在黑嘉宁的腰上,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隔着毛衣的布料,那些骨头的形状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
黑嘉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天桥上的风吹散。
“你松手。”
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但这一次的语气和前两次都不一样。前两次是命令,是拒绝,是推开。这一次是——柳殷说不上来,像是放弃,像是投降,像是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推开了。
柳殷说:“不松。”
黑嘉宁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滑过她的脸颊。
然后柳殷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一沉。
黑嘉宁的身体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猛地往下坠去。柳殷的手臂收紧,本能地把她往上提,但黑嘉宁的整个体重都压了过来,柳殷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下去,两个人一起慢慢地滑落,最后跪坐在了天桥的地面上。
“阿宁!”柳殷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慌张,“阿宁!你怎么了?!”
黑嘉宁仰在柳殷的怀里,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然后柳殷看到了……
黑嘉宁的嘴角有血!
没有很多,只是一丝,细细的,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像雪地上的一滴红墨。
柳殷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宁!黑嘉宁!”她一只手揽着黑嘉宁的身体,另一只手去翻包里的手机,手指在发抖,她按了三次才把屏幕点亮,拨了120。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抖的,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好,我需要一辆救护车,位置在——”她看了看周围,看到了商场的标志,“南屏步行街,百大新天地旁边的天桥上。有人突然晕倒了,在咳血。”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包里,两只手把黑嘉宁抱得更紧了。
黑嘉宁还在咳,每咳一声,身体就颤一下,嘴角的血又多了一点。柳殷用袖子去擦那些血,擦不干净,擦掉了又流出来,擦掉了又流出来,她的袖口被血洇湿了,深色的血迹在白色的衬衫袖口上蔓延,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阿宁,你坚持住,”柳殷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黑嘉宁的脸上,“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坚持住。”
黑嘉宁半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曾经是很好看的,圆圆长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有点像小狐狸一样,看向自己的眼睛里仿佛有一把小勾子。笑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不笑的时候也有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风情。
现在那双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像两块被磨砂过的玻璃,透过它们,柳殷看不到那个她曾经认识的、鲜活的、会笑会闹会跟她撒娇的黑嘉宁。
她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快要熄灭的光。
黑嘉宁的嘴唇动了动。
柳殷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两个字。
“疼……”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阿宁!”柳殷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睁开眼睛!你不能睡!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黑嘉宁的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柳殷抱着黑嘉宁,跪在天桥冰冷的地面上,阳光透过玻璃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急救人员用担架把黑嘉宁抬上了车。柳殷跟着上了车,坐在窄窄的折叠椅上,握着黑嘉宁冰凉的手,看着那些管子、电线、仪器把她们隔开。
护士在给黑嘉宁量血压、测血氧、做心电图,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柳殷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得懂护士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轻松的。
救护车在昆明的街道上飞驰,警笛声刺穿了整个下午的安静。
柳殷握着黑嘉宁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里的金属门把手。她用两只手把那只手包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不管怎么捂,那只手都是冷的。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那只手上,感觉到那些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感觉到那些薄茧——那是弹琴磨出来的茧吗?还是做别的事情磨出来的?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黑嘉宁这十年去了哪里,不知道黑嘉宁为什么这么瘦,不知道黑嘉宁为什么会咳血,不知道黑嘉宁生了什么病,不知道黑嘉宁是一个人还是和别人在一起,不知道黑嘉宁有没有想过她,不知道黑嘉宁还在乎不在乎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黑嘉宁有事。
救护车开进了医院,停在了急诊楼的门口。担架被拉出来,轮子在医院的走廊上飞快地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柳殷跟在后面,跑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头顶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刺眼得像一道道闪电。
护士把她拦在了急救室的外面。
“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家属。”柳殷说。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推门进去了。
急救室的门在柳殷面前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地板,一切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味道她熟悉,熟悉到一闻到就觉得胃里不舒服。
她靠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昆明的黄昏来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块深蓝色的幕布。幕布的边缘还有一点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急救室的门还是没有开。
柳殷蹲在走廊里,等着。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