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
柳殷决定考博。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像一棵树一样,在她心里长了很多年,根扎得很深,只是她一直没有让它露出地面。
她见过太多创业者,听过太多故事,看过太多财报,签过太多合同。她知道一个公司是怎么从零到一的,知道一个行业是怎么从蓝海变成红海的,知道一笔钱是怎么从一个人的口袋流到另一个人的口袋的。
她知道了很多事。
人需要不断地成长,坚定而又强大的成长,读书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人在不知道该干嘛的情况下就好好读书,没有认知的时候就要好好读书,没有方向的时候就要好好读书。
她想了很久,
所以她决定——考博士。
去国外读。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准备申请材料。她本科是国内Top 2的,GPA很高,工作经历很亮眼,推荐信能找到业界大佬来写,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她要申请什么方向。她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她一直感兴趣但一直没有机会深入研究的领域——组织行为学。
她想搞清楚一件事:人为什么要工作?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生存,而是那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驱动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些人能在工作中找到意义,而有些人做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为什么有些团队能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而有些团队在最好的资源下也做不出任何东西?
这些问题在她做创业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转,但她没有时间去深究。
她申请了五所学校,都是美国顶尖的商学院。她的GMAT考了750分,托福考了116分,推荐信找了三位在她领域里最有分量的前辈来写,个人陈述改了二十七稿,每一稿都像在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剥到最后,她看到了那个核心——那个她一直不敢看的、一直用工作和忙碌掩盖起来的核心。
然后她关掉灯,继续写个人陈述。
申请寄出去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里,她没有闲着。她在公司的工作没有停,该开的会开,该看的项目看,该签的合同签。她像一个正在下沉的船上的水手,知道船要沉了,但在最后一刻之前,她还是要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
春天的时候,录取结果陆续出来了。
第一封是拒信。第二封是拒信。第三封还是拒信。
柳殷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三封拒信,表情没有变化。她不是不难过,而是她习惯性地把情绪压下去了,压到心底那个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里,用力关上,用脚踢了一下,确认它不会弹开。
第四封是普林斯顿的拒信。
第五封来了。
是斯坦福。
柳殷看着那封录取信,看了很久。信上写着:Dear Ms. Liu, it is my pleasure to inform you that you have been admitted to the Ph.D. program in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t Stanford Graduate School of Business.(翻译:尊敬的刘女士,我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被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组织行为学博士项目录取。 )
她读了五遍。
然后她关掉电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喝着水,看着窗外。窗外是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但你知道太阳在那里,因为天空的某个方向比别的地方亮一些。
她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橱柜里。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手机上面。
她看着客厅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是她去年从宜家买的,白色的灯罩,简洁的线条,光线柔和,不刺眼。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光线在白色的墙壁上晕开,
是风吹过的声音。
那年夏天,柳殷将工作搁置。
她要离开了。
不是永远离开,是暂时离开。她知道她会回来的,北京是她的家,她的父母在这里,她的朋友在这里,她所有的记忆在这里。但她不知道等她回来的时候,她还是不是现在的她。也许她会变,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她更喜欢的、或者更不喜欢的、但至少是不同的人。
那年秋天,柳殷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从北京飞到了旧金山。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中午。她走出航站楼,加州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眼,灼热,像一盆金色的水从头浇到脚。她眯起眼睛,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某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那种属于加州的、干燥的、带着一点尘土气息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想起她小时候在北京的胡同里闻到的味道,那时候北京的空气还不像现在这样浑浊,夏天的傍晚,你能闻到槐花的香味,能闻到刚浇过水的地面蒸腾起来的水汽,能闻到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
她站在斯坦福的校园里,看着那些棕榈树,那些红瓦黄墙的建筑,那些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的学生。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伤痕,站在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还没有被她弄脏的世界里。
她给自己一个任务: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她要学会一件事——不再把自己关起来。
她不知道怎么做。
但她想试试。
第五年到第八年。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柳殷来说,这四年像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梦。很多事情发生了,很多事情结束了,很多事情刚刚开始。
读博第一年,她上课,读论文,写作业,参加研讨会。她发现自己在班里不是最聪明的,甚至不是第二聪明的。斯坦福聚集了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她的同学里有在麦肯锡做了五年咨询的,有在联合国做过项目的,有自己创过业把公司卖掉然后来读书的。每一个人都像一颗被打磨过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柳殷不是钻石。她是一块石头,一块很硬的、棱角分明的、没有被好好打磨过的石头。但她不怕硬碰硬,她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硬碰硬。
读博第二年,她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那个考试很难,难到考前一个月她每天晚上都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理论、模型、统计方法。她瘦了十斤,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读博第三年,她开始做自己的研究。她研究的是“工作意义感”——为什么有些人在工作中能找到意义,而有些人不能。她采访了几十个不同行业、不同岗位的人,听他们讲自己的工作,讲他们为什么做这份工作,讲他们从工作中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有一个在养老院做护工的女人跟她说:“我每天给老人擦身体、喂饭、换尿布,很多人觉得这份工作很脏很累,但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些老人,他们的子女都不在身边,我是他们最后能抓住的人。”说完这句话,那个女人哭了。
柳殷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句话:意义不是找到的,是创造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第四年,她开始写博士论文。她研究的课题是“跨国团队中的文化冲突与融合”。她在硅谷找了几家科技公司做案例研究,采访了几十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工程师和管理者。
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些在跨国团队中表现最好的人,不是那些英语最流利的人,也不是那些文化适应能力最强的人,而是那些能够在自己和他人的文化之间找到一个“第三空间”的人。
他们既不完全放弃自己的文化身份,也不完全融入对方的文化,而是在两者之间创造出一个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
她觉得这个“第三空间”的概念很有意思。
不只是对于跨国团队。
对于很多事情,对于很多人,你需要的不是放弃自己,也不是完全融入对方,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位置。一个你不会觉得被撕裂的位置。
她想起自己。
想起她在北京和在加州的两种生活。
在北京,她是柳殷——那个无所不能的总监,年纪轻轻靠自己就在北京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的人。
在加州,她是Liu Yin——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博士生,那个在研讨会上总是坐在一排的人积极学习的人,那个周末一个人去海边看日落、没有人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她在这两种身份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第三空间”了吗?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她正在找。
第八年。
柳殷博士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加州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好,好到不真实,像一张被过度修图的照片。
她穿着黑色的博士袍,戴着那顶四方帽,站在斯坦福的草坪上,手里拿着毕业证书,对着镜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