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了一片别墅区。那些别墅都是那种热带风格的建筑——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瓦顶、大大的落地窗、门前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三角梅。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假的,颜色艳丽得有点不真实。
柳殷看了一眼那些别墅,心想,黑嘉宁可能会喜欢这种地方。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象黑嘉宁穿着吊带裙和凉拖站在椰子树下的样子——她的皮肤那么白,在这种强烈的阳光下大概十分钟就会被晒红。她会皱着眉头,用手挡住额头,嘴里嘟囔着“好热好热好热”,然后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小动物一样,缩到任何一片能遮住阳光的阴影里。
柳殷笑出了声。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话了。
“媚旅~怎么肿么晚啦还要去独唱底挖?”
柳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司机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跟一个听力不好的外国人说话。
“为什么——!晚上——!还要去——独唱——底挖?”
柳殷这次听懂了。
不是全部听懂,是猜懂了。“为什么晚上还要去赌场”——司机大概是这个意思。她听出了“晚上”和“赌场”两个词,再加上前后的语境,意思就很清楚了。
她想了想,说:“额,去看我舅舅。”
司机点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变得了然,嘴里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哦——”。
“原来系急杨。”
柳殷:“……”
她坐在后座,对着车窗,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那种真真正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憋都憋不住的笑。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泄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原来系急杨”——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转都让她觉得更好笑。来之前她还以为柳予怀是在故意逗她,说什么“门口有人穿的像孔雀一样跳舞,荷官说话的口音是“吓猪啊~”“吓猪啊~””,她还觉得舅舅这个人夸张,什么事情都要添油加醋地说一遍。
没想到是真的。
当地人真的这样说话。
她笑了大概有十几秒,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眼泪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笑成那个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媚旅系第一气来海南挖?”
柳殷这次听懂了。“你是第一次来海南吗?”
“对,”她说,“第一次。”
“难~怪~啦——”司机说“笑成急杨,哈哈哈哈哈。”
柳殷又笑了。
车子驶入了一条更宽的马路,路两边的建筑物变得密集起来。酒店、餐厅、商店、酒吧,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有一家酒店的门口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海南欢迎你”五个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另一家餐厅的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充气人偶,是一个穿着草裙的椰子,两只圆圆的眼睛瞪着路人,表情呆萌得离谱。
柳殷看着那个充气椰子,心想,这个地方真的是——
太有特色了。
她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风吹着她的脸,带着大海的咸味和花朵的甜香。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被汗水微微沾湿。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那种湿漉漉的触感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这种湿热的、黏腻的、浓烈的热带气息,和她平时生活的那个世界太不一样了。
她生活的那个世界是干燥的、整洁的、有秩序的。办公室里的温度永远恒定在二十四度,空气里永远只有空调吹出来的那种无味的、循环的风。街道是干净的,建筑物是灰色的,人们的表情是平静的、克制的、不露声色的。
而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空气是活的,有温度的,有味道的,有情绪的。它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穿得多整齐、打扮得多体面,它都会毫不客气地糊你一脸,把你的头发吹乱,把你的衬衫弄湿,让你的妆花掉,让你的优雅和从容在这个湿热的热带夜晚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柳殷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出来走走,挺好的。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柳殷睁开眼睛,看到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帘幕,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榕树下面有一个卖水果的摊位,摊主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老太太,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堆切好的水果——芒果、菠萝、火龙果、木瓜,每一种都切得整整齐齐,码在透明的塑料盒里,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
老太太旁边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像一个球,蜷缩在老太太的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柳殷看着那只猫,想起了黑嘉宁。
黑嘉宁睡觉的时候也喜欢蜷成一团,也喜欢把脸埋起来,也喜欢在被骚扰的时候发出那种含混的、不满的哼唧声。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黑嘉宁的聊天窗口。
没有新消息。
她又打开了家里的监控画面。
客厅是暗的,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卧室的画面里,黑嘉宁的姿势变了——她现在整个人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摊在身体两侧,被子被踢到了床尾,只盖住了脚踝。她的T恤又卷上去了,露出一整片后背和腰,脊椎的线条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柳殷看着那个画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一点比较好。她打开智能家居的APP,把卧室空调的温度从二十六度调到了二十四度,又打开了睡眠模式,让风向避开床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重新靠回座椅上。
车子重新启动了,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路的两边是那种老式的骑楼建筑——一楼是商铺,二楼以上是住宅,门口有走廊,走廊的柱子是那种南洋风格的,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有些建筑的外墙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但窗户上挂着鲜艳的窗帘,阳台上摆着花盆,花盆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花,在夜色中依然看得到它们热烈的颜色。
“快到啦,”司机说,“前面急系啦,媚旅~”
柳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的尽头,一片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那些灯光是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形成一团巨大的、发光的云。灯光下面,一栋建筑拔地而起,外墙是金色的——不是那种低调的香槟金,而是一种张扬的、耀眼的、像是在大声喊着“看我快看我”的金色。
没有被柳殷注意到的是,这一处的赌场并没有柳予怀口中说的那个大狮子。
车子在赌场门口停下来,司机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到啦,系五块。”(到啦,十五块)
就五块钱?柳殷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给他。
“不用找了。”
司机接过钱,笑得更开了,露出那一口槟榔红的牙齿。
“谢啦媚旅,弯得开心哈!”
柳殷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站在赌场门口,看着和澳门纸醉金迷的风格完全不同的赌场。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赌场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