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到三亚的时候,是晚上11:25分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她其实没怎么睡着,三个小时的航程里她断断续续地眯了两三次,每次都被机舱里某个人翻身的动静或者乘务员走路的脚步声弄醒。她的睡眠一向很浅。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的那一刻,机身猛地一震,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舷窗外面。
三亚的夜航楼亮着暖白色的灯,停机坪上几架飞机安静地趴着,远处塔台上的红色信号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她看到廊桥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美丽三亚,浪漫天涯”,字体是那种热情洋溢的、带着波浪形装饰的圆体字,旁边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和一个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太阳。
她盯着那个太阳看了一秒,觉得它笑得太灿烂了,灿烂得有点欠揍。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下登机箱。她今天带的东西不多——一个小箱子,一个挎包,轻装上阵。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出门要大包小包的人,更何况只是一天的行程。
她走出廊桥的那一刻,海南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和北方完全不同的热。不是那种干燥的、像被烤箱烘烤的热,而是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被人用一条热毛巾捂住了口鼻的热。空气中的水分含量高得离谱,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度。
柳殷站在廊桥出口,愣了两秒。
她穿的是从家里出发时的那套衣服其实就北京的天气而言已经算是有点薄了,但在这里,才站了不到十秒,她就感觉到后背开始发潮。
她就把衣服直接脱了。
空气里的热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的领口、袖口、衣摆下面同时钻进去,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地、固执地加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细汗。
“太离谱了,这怎么这么热?好热啊……”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到达大厅的时候,两侧的商铺都还开着——一家卖海南特产的店,门口挂着两串巨大的香蕉干,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糖浆一样的光泽,一家卖椰子的店,柜台上摞着一堆绿色的椰子,每个椰子上都插着一根红色的吸管,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鲜榨椰子汁,十元一个,冰镇的更爽哦”,还有一家卖沙滩用品的店,门口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泳衣、沙滩裤、人字拖、遮阳帽,其中一件男士沙滩裤上印着满版的比基尼美女图案,柳殷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这也太有热带风情了吧”她心想。
她走出到达大厅,站在航站楼外面的路边等出租车。
晚上11点半的三亚,空气里的热度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地面还在散发着白天吸收的太阳辐射,热气从脚底往上涌,隔着皮鞋的鞋底都能感受到。风倒是有的,但那个风是温的——不是北方那种凉飕飕的夜风,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潮湿的、像是从某个体积巨大的活物嘴里呼出来的风。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海的味道。
不是那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海风味,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腥气的、咸咸的、像是把一整片大海煮干了之后浓缩成的味道。那股味道里还混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气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的甜香、青草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苦涩的绿意、还有一点点腐烂的果实的发酵味。
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湿热的空气裹挟着,糊在她的脸上、钻进她的鼻腔里、粘在她的皮肤上。
柳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再带凉快的衣服来,不过没事可以再买。
出租车候车区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前面有三四个人,都穿着短袖短裤和人字拖,只有她一个人穿着长裤和皮鞋,看起来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异类。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衬衫和西装裤上扫了一遍,欲言又止地转回头去。
柳殷假装没有注意到。
轮到她了。她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去,自己坐进后座。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被晒成了那种热带特有的深棕色,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太阳刻出来的,又深又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松垮垮地塌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金色的细链子。他的头发很短,短到几乎能看见头皮,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转过头来看了柳殷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有点发红的牙齿。
“媚旅~你去辣里挖,辣么晚搂”(翻译:美女,你去哪里啊,这么晚了)
柳殷:“……”
她眨了眨眼睛。
“他在说什么?”她心想。
司机又说了一遍,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但那种浓重的海南口音像是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把每个字的形状都磨得模糊不清。
“媚旅~趣~纳里~挖~”
柳殷沉默了两秒。
她在脑海里把这句话反复回放了三遍,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音节里拆解出有用的信息。
好像问她去哪。
她猜出来了。
“去亚南赌场”她说。
司机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有些纠结,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说了一遍:
“媚女~拉个呀男独唱啊?打底笑地挖~”(美女,哪个亚南赌场?大的小的)
柳殷:“……”
她放弃沟通了。
“就最近的,”她说,用手指了指前方,“走吧。”
司机点点头,挂挡,车子驶出了航站楼。
车子开上公路之后,柳殷把车窗摇了下来。
海南的夜晚像一幅被水彩晕染开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是湿润的、流动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公路两边的路灯是橘黄色的,光线透过潮湿的空气散射开来,在每一盏灯的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像是有人用沾了水的毛笔在灯的外面画了一圈。
路边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那些椰子树和她在北方看到的景观树完全不同——它们更高、更瘦、更野,树干上有一圈一圈的环纹,像是被岁月缠上去的绳索。树顶的叶子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树上挂着椰子,一嘟噜一嘟噜的,在路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深色的铃铛。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椰子树。
它们长在公路的两边,长在建筑物的前面,长在空地上,长在任何一块没有被水泥覆盖的土地上。它们的存在感强得离谱,像是这个岛屿的主人,而人类只是借住在它们之间的客人。
柳殷看见了各式各样的热带树,还有的树枝根处长的还有毛毛,还有长长高高瘦瘦的树。
如果她猜的不错,长长高高瘦瘦的这应该是槟榔树,海南盛产槟榔,她知道。
她把车窗开到了最大,温热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衣服的领口被风吹得鼓起来,空气贴着她的锁骨和胸口,带着一股大海独有的鲜咸味——不是那种腥臭的、让人不舒服的咸,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矿物质感的、像是把海水蒸馏之后留下的最纯粹的盐的味道。
风里还有别的味道。
有花的味道——某种白色的、小小的、在夜晚才会散发出浓烈香气的花,她猜那是鸡蛋花或者栀子花,但那香气太浓了,浓到有点发腻,像是被人往空气里倒了一整瓶香水。有草的味道——路边被人踩过的草散发出的苦涩的绿意,带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还有食物的味道——远处某个夜市飘来的烧烤的烟熏味、海鲜的腥甜味、还有炒河粉的酱油味,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湿热的风裹挟着,一股脑地灌进车里。
柳殷靠在车窗上,一只手撑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这会儿她感觉身上没有那么潮了。
公路的两边时不时出现一片漆黑的海面——那是海湾,海水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白色泡沫线,那是海浪拍打沙滩留下的痕迹。
更远的地方,海平面上有几盏灯,橘黄色的、一动不动的,大概是渔船的灯。那些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像是被遗忘在天边的几颗星星。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个夜市。
那个夜市不大,大概只有七八个摊位,但每一个摊位前面都亮着那种LED灯泡串成的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夜市照得通透。一个摊位上有人在卖烤海鲜,巨大的鱿鱼被串在竹签上,在炭火上翻转,表面刷了一层红色的酱料,烤得滋滋冒油。另一个摊位上是卖炒冰的,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拿着两把铲子在大铁盘上翻炒着一摊彩色的液体,液体的边缘在低温下迅速凝固,被铲子推成一座小小的冰山。
夜市里有几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吃东西,他们都穿着短裤和人字拖,手里拿着啤酒瓶,一边吃一边聊天,笑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
柳殷看着那个夜市,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今天一天就吃了一份沙拉和一碗汤——中午在公司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晚上出门之前她本来想煮点东西吃,但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在床上沉睡的黑嘉宁,最后还是决定空腹出发。
现在闻到那股烧烤的味道,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揉了揉肚子,决定到了赌场之后再找点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