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深绿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柳殷的生物钟在七点准时把她叫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那团温热的、柔软的、蜷缩着的身体。黑嘉宁背对着她窝在她怀里,两个人的姿势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柳殷的胸口贴着黑嘉宁的后背,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腹部微微起伏的节奏。
黑嘉宁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呼吸很沉、很慢,带着一种彻底放松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深度的、毫无防备的节奏。
柳殷没有动。
她就那样躺着,下巴抵在黑嘉宁的发顶,闭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鸟叫声——清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鸟儿们在商量着什么。
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黑嘉宁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是一只被摸舒服了的小猫发出的咕噜声。然后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整个人缩得更小了一些,膝盖蜷起来。
柳殷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零三分。她今天有早会,九点,不能迟到。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黑嘉宁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嘟起来一点,像是在表达对被吵醒的不满,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呼吸也只是乱了一瞬就重新恢复了平稳。
柳殷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是一件吊带,昨天半夜给黑嘉宁擦完身体、换好睡衣之后,给她随便套上的。吊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侧锁骨和肩膀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痕迹,然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的黑嘉宁,目光变得柔软而无奈。
“下手也没多重……”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到。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进浴室。洗漱的时候她把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刷牙的时候她含着牙刷走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人形,一边刷牙一边看。
黑嘉宁睡得很死。
不是那种普通的、正常的睡眠,而是一种被彻底透支了体力之后的、沉入深海一样的深度睡眠。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散落的头发,呼吸均匀得像是被精确计量过的——吸,呼,吸,呼,每一次都间隔同样的时间。
柳殷刷完牙,换好衣服,走回床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很职业的打扮,但穿在她身上,那种干净利落的气质里总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她坐在床沿上,床垫微微凹陷,黑嘉宁的身体跟着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点。
柳殷低头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的脸半埋在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能看到一点点舌尖若隐若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昨天没完全消退的红晕。
柳殷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拨开贴在她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指腹擦过黑嘉宁的耳廓,黑嘉宁的耳朵动了动——在睡梦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骚扰到了,本能地想要躲开。
柳殷笑了一声,很轻。
她俯下身来,嘴唇贴着黑嘉宁的额头,轻轻地碰了一下。黑嘉宁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昨夜没有完全散去的温度,温热温热的。
“阿宁。”
她轻声叫了一句。
黑嘉宁没有反应。
“阿宁?”
还是没有反应。
柳殷的嘴唇从她的额头上移开,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气音。
“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黑嘉宁的呼吸节奏没有变。
柳殷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睡吧。”
她站起来,从衣帽架上拿了一件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黑嘉宁还在睡,被子被她蹭得有点乱,一只脚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脚趾白皙圆润,脚踝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昨天被她握着的地方。
柳殷的目光在那圈红痕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走过去,把那只脚重新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她站在床边,又看了黑嘉宁一眼。
“我上班去了。”
她知道黑嘉宁听不到。但她还是说了。
然后她转身,轻轻地带上房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殷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
她的办公室在顶层,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早晨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明亮。她推开门的时候,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柳总,这是今天需要签字的文件,一共十二份。另外,市场部的季度报告昨天发到您邮箱了,需要您今天上午批复。十点有供应商的会议,十一点半是预算审核会”
“知道了。”
柳殷接过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翻开第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条款,手里的笔在页脚处签下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柳殷”两个字写得又快又稳。
但她的思绪在签字的那几秒钟里飘了一下。
飘回了卧室里那张被晨光照亮的床上,飘回了黑嘉宁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的模样。
她的笔尖在最后一个笔画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她看了一眼那个墨点,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下一个。”
上午的会议一个接一个,从预算审核到供应商谈判,从季度复盘到下半年规划。柳殷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表情平静,语速适中,每一个决策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市场部总监汇报的时候PPT翻错了一页,紧张得额头冒汗,柳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关系,继续”,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
散会之后,市场部总监跟在她后面走出会议室,小声跟助理说:“柳总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平时这种错误她至少会皱一下眉的。”
助理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柳殷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她也注意到了——柳总今天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
每次会议间隙,柳殷都会拿起手机看一眼——不是看消息,而是看家里的监控画面。她在客厅和卧室各装了一个摄像头,本来是为了安全,现在变成了——
她只是想看看黑嘉宁醒了没有。
九点半的时候,卧室的画面里,黑嘉宁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了一团抱在怀里,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十点四十的时候,她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一条腿伸出了被子,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十二点的时候,她依然没有醒。
柳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助理送来的午餐——一份沙拉和一碗汤。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黑嘉宁蜷缩在床中央,睡姿和早上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她放下手机,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生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觉得没什么味道。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和黑嘉宁的聊天窗口。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黑嘉宁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回复了“马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几个字:
“醒了记得吃东西,冰箱里有粥,微波炉热两分钟。”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黑嘉宁根本不可能在她下班之前醒过来,以她现在的睡眠深度,能在这两天之内睁开眼睛就不错了。
但她还是发了。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处理下午的文件。
下午五点,柳殷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跟助理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工作安排,然后下楼开车回家。
一路上她遇到了两个红灯,一个堵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她换好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上楼。卧室的门还关着,和她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
房间里暗下来了——窗帘还是早上那样,只拉开了一条缝,夕阳的余晖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橘红色的光带。光带从窗边延伸到床脚,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画出了一条暖色的河流。
黑嘉宁还在睡。
她的姿势和中午监控里看到的差不多——侧躺着,双腿蜷缩,双手抱着被子的一个角,下巴抵在被子的边缘。她的头发散得到处都是,有几缕垂到了床沿下面,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飘动。
柳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解掉衬衫的袖扣,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床沿坐下,床垫又凹陷了一点,黑嘉宁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醒。
柳殷低头看她。
黑嘉宁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微微发干,但颜色还是好看的——浅浅的粉色,像春天刚开的桃花。她的呼吸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沉了,沉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鼻腔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柳殷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黑嘉宁的脸颊。
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凉,是那种健康的白日里睡得太久之后的微微温热。
她又把手移到黑嘉宁的额头上,停了两秒。正常。
她把手收回来,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睡成小猪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她没有叫醒黑嘉宁。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黑嘉宁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去浴室换了一身家居服——一件宽松的蓝色T恤和一条棉质短裤。她回到卧室,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黑嘉宁。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十厘米。
柳殷看着黑嘉宁的脸,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不自觉地咬着的下唇,看着她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黑嘉宁被她抱上床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灯光下不停地颤抖。柳殷俯下身去亲她脖子的时候,她的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发出一种又像抗拒又像求饶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然后她亲着亲着就笑了——是真的被黑嘉宁那个样子逗笑了。明明是她主动勾引的,穿着那套黑色的蕾丝情趣内衣,踩着猫步走过来,弯下腰来叫她“姐姐”,语气甜得像是裹了一层糖浆。结果真到了正戏,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红得能滴血,眼睛不敢睁开,连呼吸都不会了。
柳殷笑出声的时候,黑嘉宁睁开眼睛,用一种又委屈又恼火的眼神瞪着她。
“你笑什么!”
“笑你。”柳殷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姐姐’、‘你耳朵红了’、‘你嘴真硬’——嗯?”
黑嘉宁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被人按进了一缸辣椒水里。她伸手去推柳殷的肩膀,但她的手软得像两团棉花,推在柳殷肩上不仅没有推动,反而像是在撒娇。
“你闭嘴!”
“不闭。”
柳殷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你刚才叫我什么?”
黑嘉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姐姐。”
“再叫一次。”
“……姐姐。”
“再叫。”
黑嘉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听不清楚。
“……姐姐。”
柳殷笑了,笑得温柔极了,温柔得像是要把人融化掉。她的手从黑嘉宁的腰间滑下去,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蕾丝边缘的时候,黑嘉宁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瞬间僵住了。
然后——
柳殷想到这里,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昨晚确实把人欺负狠了。
从十一点到早上五点,其实她就睡了一个小时,那晚中间黑嘉宁哭了两次——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的、嘴唇咬得发白的哭。
第一次哭的时候柳殷停下来问她要不要休息,黑嘉宁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哑着嗓子说“不用”。第二次哭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了,只是把脸埋在柳殷的颈窝里,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慢一点”。
柳殷就真的慢了下来,慢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里进行的,慢到黑嘉宁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慢到两个人都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黑嘉宁已经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她瘫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柳殷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给她擦身体,她连害羞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哼唧了两声表示抗议。
柳殷给她换好睡衣、盖好被子之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黑嘉宁已经睡着了。
柳殷从回忆里抽出来,睁开眼睛。
黑嘉宁还在睡,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和空调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柳殷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黑嘉宁的鼻尖。
“两天了。”
她轻声说。
“你是要把之前缺的觉全部补回来吗?”
黑嘉宁当然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舌尖在唇缝间飞快地掠过,然后又不动了。
柳殷的手指从她的鼻尖移到她的嘴唇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嘴唇很软,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指腹擦过的时候能感受到那种细小的、粗糙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