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水,不吃饭,光睡觉。怪我,下次我收敛一点,这光不吃饭怎么行。”
柳殷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严厉,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心疼。
她收回手,从床上坐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她端着牛奶回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黑嘉宁的腰上,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了——从昨天回来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拍一拍黑嘉宁的背或者腰,像是在安抚一个睡不安稳的婴儿。她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但她停不下来。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柳殷伸手拿过来,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柳玉迎。
舅舅?
柳殷点开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柳玉迎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海南衬衫——就是那种大红大绿、印满了椰子树和沙滩图案的、游客标配的衬衫。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墨镜的镜片上反射出霓虹灯的色彩。他站在一张赌桌前面,手里捏着一把筹码,嘴里叼着一根吸管,吸管的另一端插在一个椰子壳里。
他的表情是那种典型的柳玉迎式的懒笑。
照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
“殷殷要不要来三亚的赌场来玩啊这里超级好玩,就是椰子不好喝 ,这里正宗的椰子居然是馊的,呕~我都要呕出来了”
柳殷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这样,你这样子让柳好女士知道了又数落你一顿”
她打字回复:
“我记着马来西亚的椰子好喝,海南的椰子都是青椰,不够老的青椰就是难喝。你下次买的时候好好挑一挑哈哈哈。”
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动了。
柳玉迎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柳殷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黑嘉宁,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接通。
“喂。”
“殷殷”柳玉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嘈杂得像是有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骰子撞击的声音、筹码碰撞的声音、人声的喧哗、音乐的低音炮,全部搅在一起,震得柳殷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那边能不能安静一点?”柳殷压低声音说。
“什么?我听不清——哦你等等啊我换个地方——”
背景音渐渐远去,嘈杂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柳玉迎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出来了”
“我说海南的椰子不好喝是因为不够老,你下次买的时候挑那种——”
“不是不是,我不是问你椰子的事”柳玉迎打断她,“我是问你,你要不要来?来三亚,来赌场,来玩一晚上!”
柳殷沉默了一秒。
“现在?”
“对啊!就今晚!我在这边待了两天了,超级好玩,真的超级好玩。你不知道这边的赌场有多离谱,门口有人穿着那种——就是那种——像孔雀一样的衣服在跳舞,荷官讲话的口音你听一次笑一次,‘下注啦下注啦’,那个‘啦’字拖得这么长~哈哈哈哈哈”
柳玉迎在电话那头模仿了一句海南口音,学得惟妙惟肖,尾音拖得又长又飘。
柳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这平日里性感成熟的舅舅去了海南玩成这样。
“你一个人去的?”
“对啊,我偷偷跑出来了,这边的赌场和澳门的不一样,特别有烟火气,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很接地气,很野生,很热带风情,很……”
“很符合你的气质”柳殷替他说完。
“对对对!哈哈哈哈!”柳玉迎笑笑着“所以你来不来?来嘛,就一晚上,我保证不带你玩大的,就小赌怡情,感受一下当地风情。你不是最近一直在忙吗?别忙了,也该放松放松了。”
柳殷靠在床头,扭头看了一眼黑嘉宁。
黑嘉宁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柳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喂?殷殷你在听吗?”
“在。”
“所以呢?来不来?我跟你说,错过这村没这店了,我后天就走了。你来嘛,就一晚上,陪我一样感受一下”
柳殷的手指在黑嘉宁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指腹感受着她皮肤上细腻的纹理。
她在想。
这两天公司的事情确实处理得差不多了——季度报告签了,预算审核过了,供应商的合同敲定了,接下来几天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她亲自处理。助理也能顶一阵子。
而黑嘉宁——柳殷又看了她一眼——以她现在的状态,至少还要睡上一两天。前天真的是把人折腾得太狠了,她本来就受了伤,加上前段时间在医院陪护柳予怀消耗了不少精力,这一觉怕是要把所有的亏空都补回来。
她醒来的话,看到自己不在,应该也不会太慌。冰箱里有吃的,家里有阿姨会来打扫,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电话。
而且……
柳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刚好趁这个时间,让黑嘉宁好好休息。她在旁边的话,总是忍不住想去碰她、亲她、抱她,反而让人睡不好。
至于赌博——
柳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黑嘉宁绝对不能沾这个东西。
她见过太多因为赌博而倾家荡产的人。她不允许任何人沾染这个东西,尤其是黑嘉宁。
她还记得澳门那晚黑嘉宁差一点从澳门赌场出不来。
让她在家里好好睡着,自己去一趟三亚,陪舅舅玩一晚上,第二天就回来。
刚好。
“殷殷你有没有在听啊”柳玉迎喊着柳殷的名字,像在叫自己最亲切的晚辈。
柳殷收回思绪,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舅,你那个赌场叫什么名字?”
“南亚赌场!就在三亚市区,特别好找,门口有一只巨大的金色狮子,你一眼就能看到。”
“知道了。”
“所以你来吗?”
柳殷又看了黑嘉宁一眼。
黑嘉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柳殷这一边,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柳殷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像是在确认身边有人在。
柳殷的心软了一下。
她反握住黑嘉宁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然后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来。”
她说。
“但就一晚上,你少去坑人家赌场的钱,人家赌场老板要是知道你迎神去了连夜砸钱让你走”
“哈哈哈哈还是我侄女最懂我,各凭本事买定离手!我等着你啊,注意安全!”
“好”
说罢他就挂了。
还是那样,都多少年了,还是这么喜欢赌场,只希望这个赌场不要被他坑走太多钱。
她笑了一下,挂了电话,打开机票APP。
当晚十一点有一班从她所在的城市飞三亚的航班,飞行时间三个小时左右,到达时间是凌晨两点。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时间够用。
她下单买了机票,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她打开衣柜,拿了几件夏天的衣服——两条连衣裙,一件短袖T恤,一条短裤,还有一套泳衣虽然她不确定会不会去海边,但带着总比没有好。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小的登机箱里,又拿了一双人字拖、一副墨镜、一顶遮阳帽。
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手机充电器、充电宝3C认证、身份证、银行卡——全部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直起身来。
然后她走到床边,最后看了黑嘉宁一眼。
黑嘉宁的睡姿又变了——她现在整个人横了过来,脑袋枕在柳殷的枕头上,身体斜着躺在床上,一条腿伸到了柳殷那一侧,被子被她踢到了腰间。她的T恤在翻身的时候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腰和小腹,腰侧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天柳殷的手握在那里留下的。
柳殷弯下腰,把她的T恤拉下来,盖住那截腰。然后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最后把她的腿搬回去,摆正她的姿势,让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中央。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黑嘉宁全程没有醒。只是在被搬动腿的时候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梦里被人打扰了,很不高兴。
柳殷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忍不住伸手去抚平它。指尖从眉心划到眉尾,轻轻地、慢慢地。
“我去一趟三亚,”她低声说,“明天就回来。”
她知道黑嘉宁听不到。
“冰箱里有粥,有牛奶,有水果。阿姨明天会来打扫,你要是醒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回来给你做饭”
她还是说了。
“赌博这种东西,你不能碰。所以你在家好好睡觉,做个好梦”
她笑了一下,为自己的这个借口感到一点荒谬,但更多的是温柔。
她俯下身来,嘴唇贴着黑嘉宁的额头,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直起身来,拎起行李箱,走出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黑嘉宁睡在床中央,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是上好的瓷器——温润的、细腻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光泽。
柳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她关掉床头灯,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她换了一双凉鞋,把行李箱推到玄关。
柳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
她打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锁上门,走向车库。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空着的。平时黑嘉宁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把座椅调得很低,半躺着,腿蜷在座位上,抱着一个靠垫,要么玩手机,要么睡觉,要么侧过头来看她开车。
今天副驾驶座上没有人。
柳殷发动了车,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中。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橘黄色的、暖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交织在一起,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盒颜料。远处机场的塔台闪烁着红色的信号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
柳殷开往机场。
而黑嘉宁躺在别墅卧室的大床上,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翘。
她不知道柳殷走了。
她梦见了海。
梦里的大海是深蓝色的,海水温暖得像一个拥抱,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万片金色的光。她站在水里,水没过膝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裙摆在水中飘荡。
然后她看到柳殷站在岸边,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椰子,椰子上插着一根吸管。
柳殷朝她笑了一下,说——
“椰子不好喝,但这里的海很好看。”
黑嘉宁在梦里笑了。
她想说——
“有你在的地方,什么都好看。”
但她在梦里张不开嘴,只是看着柳殷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海浪拍打着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又一下。
温柔的,像是谁的手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突然间天暗了她看到柳殷把她推进了海里,那一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恐惧地看着柳殷,柳殷的眼神无比愠怒还带着失望……
黑嘉宁的眉头皱的稍稍有点重,柳殷离开她后她似乎渐渐开始梦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