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的心电监护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暗了。
“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他说,声音像有一点咬牙切齿地说着。
李德贵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残肢上的绷带被渗出的血液洇出了新的红色。
那人看着他的样子,微微偏了一下头。
“小姐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他说“低贱的蝼蚁,呵。”
他顿了顿。
“如此我只能带你走了,和我走吧,回地狱。回到小姐来的地方”他像是黑暗中的只奉行小姐命令的亡灵骑士,隐匿在黑暗中……
李德贵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断肢处的绷带被震得松了一些,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结着厚厚血痂的伤口。他的眼泪开始往外涌——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彻底的、无法抵抗的恐惧。
“我、我不是故意要骂的……”他的声音破碎了,带着哭腔,“是那娘,哦不,小姐,小姐先……先动手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求求你,”李德贵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眼泪,糊了满脸。他看着这个人,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乞求。
那人的目光没有变化。
他伸出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五指修长而苍白。手指搭上了李德贵的下颌。
李德贵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按在他下颌骨的两侧,力道不大,但位置精确得令人发指——正好卡在颌骨的关节窝里。他张着嘴,想合上,但合不上,想再说点什么,但下巴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人看着他,眼神依然是那副平静,但是稍稍有点韫怒的样子。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转。
“咔”的一声,很轻,像是折断了一根枯枝。
李德贵的下颌脱臼了。
他的嘴半张着,舌头耷拉出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含混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枕头上,砸在床单上。
这简单的一下却疼得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抽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彻底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
他连骂都骂不了了。
他连求饶都求不了了。
他只能躺在那里,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那人收回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尾,从床尾的柜子上拿起一样东西——一个口罩。
黑色的,普通的一次性口罩。
他俯下身,把口罩戴在李德贵的脸上。口罩遮住了他半张着的嘴,遮住了他耷拉的舌头和淌着的口水,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不断流泪的眼睛。
“别哭了,”他说,声音依然很轻,“难看。”
他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朝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护士站的灯亮着,但小刘护士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去别的病房查房了,也许是去洗手间了。
他回到床边,把床边的输液架推开,解开床栏的锁扣,然后把盖在李德贵身上的被子掀开。
他从旁边推过来一把轮椅。
不是医院里那种普通的轮椅,是一把折叠的、便于携带的轻型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推进了病房,就靠在墙边。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李德贵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把他从床上半拖半抱地弄起来。他的力气比看起来要大得多——李德贵虽然瘦了很多,但骨架摆在那里,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但他一个人就架起来了,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搬一件家具。
他把李德贵放在轮椅上,把他的断臂和残腿用轮椅上的绑带固定好,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把那些残缺的部分遮得严严实实。毯子盖上去之后,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看不出少了什么。
然后他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在夜光的照射下看着像鬼一样。
“我现在带你走”她说,“你要是闹,我就把你的下巴卸掉另一边。你要是安静,我就不动你。”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但那“啪啪”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明白了吗?”
李德贵拼命地点头,眼泪甩了一地。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是在说“听明白了”“我不敢了”“求求你”。
那人站起来,推着轮椅走出病房。
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他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走向电梯,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护士刚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他推着轮椅,愣了一下。
“您这是……”
“转院,”那人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平静而客气,“手续已经办好了。辛苦了。”
小刘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手上拿着的出院手续单——确实是办好了的,盖章、签字一应俱全——便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目送他推着轮椅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小刘护士看到轮椅上的病人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从七楼开始往下跳。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叮”。
电梯门打开,那人推着轮椅穿过一楼大厅。凌晨四点的急诊大厅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坐在候诊区打瞌睡。值班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大厅的自动门无声地滑开,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
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水汽。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方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车门旁边等着。
看到那人推着轮椅出来,他点了点头,把后车门打开。
后车厢里有一副折叠的升降板。男人把升降板展开,搭在车厢地板上,把轮椅推上去,用绑带固定在车厢地板上。
整个过程中,轮椅上的李德贵一直在发抖。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细碎的呜咽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男人关上车门,看了那人一眼。
两个人都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面包车缓缓启动,驶出医院的停车场,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他点开短信,虔诚而又认真地打了一行字——
“小姐,都妥当了。”
收件人:小姐。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凌晨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医院的灯牌在他身后亮着,红白色的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照着他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直到和夜色融为一体。
时间回到现在。
黑嘉宁坐在窗边,那只被绷带包成圆球状的手搭在窗台上。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
柳殷在旁边跟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着,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回应。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才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他发来的短信——
“小姐,都妥当了。”
黑嘉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看了那几个字大概两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进口袋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早就料到了。
那个断手断脚的男人见过黑嘉宁的脸,没想到当时他因为被黑嘉宁断手断脚居然逃过了夜莺游戏一劫。
她没想到他能爬出去。
更没想到他能找到信号,能报警,能被送到医院。
如果放任他被调查,指控出自己,那她就不能待在柳殷身边了。
每一环她都想到了。
所以她让人去处理了。
提前处理,在警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在医院那个环节把人截走,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等警方查到报警电话的来源、查到李德贵这个人、查到他就医记录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没有证人,就没有指认。
没有指认,那些断手断脚的伤,就只是一起“意外”。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云还在飘,天还是很蓝,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搭在窗台上,那只被绷带包着的手安静地搁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人能从那张脸上读出任何东西。
“阿宁,阿宁?吃橘子”柳殷叫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