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警官从病房出来之后,并没有直接下楼。
他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女警小周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笔记本,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
“沈哥,”小周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报警电话的事……要跟伤员们说一下吗?”
沈警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眉头拧成一个结。
“不急,”他说,“先去确认一件事。”
他把烟塞回烟盒,转身大步往电梯方向走。小周小跑着跟上,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去医院调一下急诊的接诊记录,”沈警官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那个报警的人,应该也被送到医院了。”
“你怎么知道?”
“断手断脚,还能自己爬出去报警,”沈警官的声音沉下去,“这种人,命硬得很。他不光是报警,也是在救自己——他知道只有警察来了,他才能活。”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警官走进去,小周跟在后面。
“而且,”沈警官补了一句,“他的伤是外力造成的,属于刑事案件,急救中心接到这样的伤患,按规定必须通知警方。但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报。”
小周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把他从医院弄走了?”
沈警官没有说话。电梯到了一楼,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住院部大楼,穿过停车场,拉开警车的门坐进去。
“去急诊,”他发动了车子,“调三天前夜里的所有监控。”
京和医院急诊中心。
急诊大厅里永远是人来人往的,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焦虑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不散。沈警官亮出证件之后,急诊值班的护士长把他们领到了监控室。
“三天前夜里?”护士长翻着值班记录,手指在表格上划了几行,“那天晚上挺乱的,来了好几拨急救车,江边别墅那批人就是那天晚上送来的。”
“对,”沈警官说,“但是不用管那么多人,报警的人应该是第一个被急救的”
护士长翻了翻记录,眉头皱了一下:“有。有的,有一个多处骨折四肢严重损伤,大出血,意识模糊。急救车到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拉回来之后直接进了抢救室。”
沈警官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呢?”
护士长又翻了一页,手指停在一行记录上,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住院了,”她说,“当天夜里就办了住院手续,转到了骨科。但是……”
“但是什么?”
护士长把记录本转过来给沈警官看,指了指最后一行备注。
“第二天凌晨,大概四点左右,这个病人被转走了。家属来接的,办了自动出院手续。”
沈警官的瞳孔微微收缩。
“家属?什么家属?”
护士长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得问骨科的值班护士。”
沈警官转身就走,小周小跑着跟上。骨科的护士站设在住院部七楼,值班的是一个圆脸的年轻护士,姓刘,看起来刚工作不久。
沈警官问起那个病人的时候,小刘护士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断手断脚的病人?”
“对,”沈警官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你见过他?”
小刘护士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那天夜里是我值的班。那个病人是从急诊转上来的,情况很重,右手和左腿多处骨折,当时做了紧急恢复手术,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一直骂人,骂得很难听,骂两个女人……我们以为他是疼糊涂了,没太在意。”
“后来呢?”
“后来……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小刘护士回忆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不清楚性别,戴着口罩,看不太清脸,应该是名男性。他说他是病人的家属,来办转院的。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那个病人送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也没有联系人,怎么突然就有家属了?但是给了转院办理手续,我就……”
“他长什么样?”沈警官打断了他。
小刘护士想了想:“个子很高,感觉很帅,但是看不清脸,穿着深色的衣服。说话很客气,声音也挺好听的,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太冷静了。一般人看到自己家属伤成那样,多少会有点情绪波动吧,但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太正常。”
“他带了什么东西?”
“一个轮椅。折叠的那种,轻便型的。他把病人从床上弄到轮椅上,动作很利落,看起来……”小刘护士犹豫了一下,“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然后他给病人戴了一个口罩,推着电梯走了。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声‘辛苦了’。”
沈警官沉默了片刻。
“监控呢?走廊的监控拍到了吗?”
小刘护士摇头:“那天晚上七楼走廊的监控坏了,正在修,到现在还没修好。”
沈警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个病人叫什么名字?”
小刘护士低头翻了翻值班记录:“登记的名字是……李德贵。年龄四十一岁,无业,户籍地址填的是一个大概不存在的门牌号。”
沈警官记下了这个名字,转身走出护士站。小周跟在后面,在电梯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沈哥,那个李德贵……是报警的人,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沈警官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捏着眉心。
“麻烦了”他说,“断手断脚,在外面被发现的,他会不会因为刚好被人断手断脚才没有参加夜莺游戏,报警时间和他被发现的时间能对上。他爬出去报了警,被路人发现送医,然后……”
“然后被人从医院弄走了。”
沈警官点了点头。
“那个人,”他说,“动作比我们快。我们还在查夜莺邪教的时候,他已经把人从医院里提走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警官走出去,在急诊大厅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沉沉的。
“小周,”他说,“去查那个叫李德贵的人的所有信息。社会关系、手机通话记录、最后出现的地点,能查的都查。另外,调医院周边的所有监控,看看那辆转运病人的车去了哪里。”
“好。”
沈警官又掏出了烟盒,这次他抽出了一根,但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个案子,”他说,“水比我们想的深。”
时间倒回一天前。
京和医院,骨科病房,七楼。
凌晨三点十五分,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的模式,光线昏黄而暗淡。护士站里只有小刘护士一个人在值班,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各项生命体征的监测数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
701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含混不清的骂声。
“……你两个臭婊子……贱女人死娘们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碎裂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值班医生已经来看过两次了,给他加了镇定的药,但效果不太明显。这个病人疼得太厉害了,药压不住。
李德贵躺在病床上,右臂和左腿的残端被白色的绷带包裹着,绷带上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但他的嘴没有停。
“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等着……警察已经在查了……你跑不掉的……死娘们臭娘们……装什么高清……”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混,越来越低,像是电池快要耗尽的收音机,但还是固执地、机械地往外蹦着字句。每说一个字,残肢处就会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但他停不下来。
骂,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很轻的一声“叮”。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听不见。但李德贵听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了。也许是因为病房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感官在疼痛中被磨得格外敏锐,又也许——是某种本能的、动物性的警觉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的骂声停了一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护士的脚步声——护士走路会更快一些,更急一些,橡胶底的护士鞋踩在地砖上会有一种特有的摩擦声。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沉稳、均匀、不急不缓,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脚步声停在了701病房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那死水之下好似还有一腔怒火。
李德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你、你——”
那人走进病房,随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德贵开始发抖。
恐惧占据了他的所有情绪,他试图往后缩,但他的身体动不了,断手断脚的他,连翻个身都是奢望。他只能躺在那里,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打颤,“你别乱来啊……”
那人没有回答。
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残肢上,又移回来。那目光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你以为你在谩骂谁?”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隔着口罩听起来有些闷,“小姐竟只是把你断手断脚吗?”
李德贵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喊救命,但护士站离这里隔着好几间病房,隔音的门关着,他喊了也没人能听见。他想按床头的呼叫铃,但他的右手——那只唯一还能动的左手——被输液管绑着,够不到。
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这个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扁扁的遥控器,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