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4年，距离钟熠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四年。

他目前在星河大学和佑临床医学院读研，学业繁重的同时，日常任务上又添了一项固定内容：在爷爷奶奶的安排下，出席各式各样的晚宴、交流会。名义上是拓宽眼界、结识朋友，实则是为未来铺设人脉。

也是在这一年，他终于见到了顾临渊的父亲。

在他原来的那个世界，顾听澜和顾临渊的父亲叫顾清晏。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世界，顾听澜的父亲名为顾晏，顾临渊的父亲则叫顾清。

钟熠一直想亲眼见见这两位父亲，尤其是顾清。只是听闻他身体孱弱，常年静养，极少露面，即便去顾临渊家也难见上一面。

这次见面，不知是顾临渊在父亲面前提起了他，还是爷爷奶奶的有意引荐。总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钟熠被带到了顾家一座僻静的别院，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顾清。

那是一个异常清瘦苍白的男人，裹着柔软的羊毛薄毯，安静地坐在铺着厚软垫的藤椅里，一双温润的青绿色眼眸，此刻正含着温柔的笑意望着钟熠。

顾临渊其实不太像他，反倒是顾听澜，无论是柔和的容貌还是那份沉静的气质，都比顾临渊更像眼前的顾清。

钟熠只是个研究生，哪怕顾临渊在他父亲面前吹得天花乱坠，自然也不可能以医者的身份前来，所以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晚辈拜访。

顾清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让钟熠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与他闲谈，还提到他已经知道了顾临渊喜欢男孩的事，说他并不反对云云。

只是，那双干瘦的手触碰到钟熠的一瞬间，钟熠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

许是曾经身为灵系异能者残留的某种直觉，又或是这双手传递出的生命力过于微弱，他竟无端生出一种感知：眼前这个温柔笑着的人，生命正在缓慢地黯淡下去，像一株已经走到季末的植物，正安静地走向枯萎。

钟熠从不认为自己会畏惧生死，他一直都是自我的。小翳或许会为生命的消逝而难过，但他不会。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生命的凋零，不过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之一，如同叶落，如同潮退。

直到，顾清抬起那只瘦削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脸颊。

“怎么哭了，小熠？”顾清的声音依旧温和，“难道……你真的喜欢临渊？若是如此，我倒是没意见。我很喜欢你，小熠，不用害怕。”

钟熠下意识地摇头，同时抬手抹向自己的脸颊。

触到一片湿凉。

他又在不知不觉中流泪了。

他总是这样，对自己的泪水异常迟钝，需要旁人提醒或亲眼所见，才能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感知着胸腔里那股陌生的酸涩感，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大概是伤心了。

为一个即将枯萎的生命。

一个即将枯萎，却依旧温柔的生命。

“总不能是因为心疼我吧？”顾清笑了笑，青绿色的眼眸里映着柔和的光，“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钟熠望着他，认真地说：“叔叔会长命百岁的。”

“是吗？那我先谢谢小熠的祝福了。”

见过顾清之后，钟熠变得更加沉默了。

只是，仿佛印证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又或是墨菲定律在作祟，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似乎越容易发生。

不久后，盛然出了车祸。

消息传来时，钟熠正在实验室记录数据。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冲出了实验室，连身上的白大褂都忘了脱。

他一路赶到医院，喘息未定，直到在急诊室的观察床上看到正龇牙咧嘴让护士处理手臂擦伤的盛然，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随即涌上一股虚脱般的无力感。

只是些皮肉伤，轻微刮蹭，人没事。

盛然看到他这副罕见的狼狈模样，也愣住了，连疼都忘了喊。

“阿熠？你、你怎么了？我没事儿，真的，就蹭破点皮，别担心。”盛然赶紧坐直了些，连声安慰。

钟熠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深呼吸，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再睁开眼时，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不会是你又……梦到了什么，或者‘见’到了什么东西吧？”盛然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在最绝望最偏执的时候，钟熠曾阴暗地想过：离开这个世界的关键，会不会是让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人消失？

他比对过两个世界的异同。

相同的地方，比如人际关系网：为什么他换了专业，与原来世界的同学再无交集，与陈鸣也不再是同学，却依然是朋友？答案很简单，因为这个世界他的监护人是爷爷奶奶而不是徐明辉，而钟家与陈家、顾家都有联系。

最明显的不同，就是出现了盛然，出现了顾清和顾晏，而不是那个世界的“顾清晏”。

他曾经绝望得连歪门邪道都会信上几分，为了回去，为了见到一一，他几乎觉得自己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直到他真的认识了盛然，见到了顾清，触碰到这些活生生的人。

他才蓦然发现，不是的。

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冷漠无情。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难过了会流泪的普通人，一个会为生命的脆弱而难过、会为朋友的安危而惊慌失措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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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熠按部就班，对爷爷奶奶的安排全盘接受，认真地规划未来。

只有在睡前，当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他才会取出那本厚厚的日记本，翻看里面一笔一画记录下的与一一有关的点点滴滴。

在这样的时刻，他终于不再是这个世界的钟熠，短暂地变回一一的阿熠，一一的岁岁。

这是他每日仅有的、属于“自己”的时分。

如果所有的煎熬岁月，都可以用“多年以后”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一笔带过就好了。这样，他往后回忆起来，大概只会记得自己抱着日记本的日日夜夜。

而不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具体挣扎，看不见尽头又不敢放弃的漫长钝痛。

幸运的是，钟熠的研究生涯还算顺利。

3025年春，严教授带队去国外比赛，拿了一等奖。回国后，小组用奖金请整个课题组吃了顿海鲜自助，算是惯例的庆祝。

严教授给小组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好好休息。

一时间闲了下来，钟熠第一天哪里也没去，就待在家里睡了很久，醒来也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他把朋友们约出来见个面。

说起来，已经好久没见了。他们现在一年也就只能见个一两次，在群里也不怎么说话。

“好久不见，阿熠。”盛然到得早些，笑着打招呼，在钟熠对面坐下。他看起来比学生时代成熟了些，但眉眼间的开朗没变。

“好久不见。”

随后盛安、陈鸣、顾临渊也陆续到了。大家围坐一桌，先点了一份热粥，然后去自助区拿自己喜欢的食物。

回到座位，话题自然而然从近况开始。

顾临渊，现在稳坐集团副总经理位置，总经理是他哥顾听澜。关于他出柜那事，顾清持乐观态度，而莫青颜从一开始的无法接受，到现在虽然还是反对，但已经放弃让他联姻的想法了。

盛然留学归来，凭借出色的专业能力，进了一家知名的游戏大厂，做他喜欢的设计工作。

陈鸣硕士毕业在即，家里早已为他铺好了道路，前途明朗。

至于盛安和钟熠，硕博连读，医学路漫漫，日子还早着呢。

聊完近况，大家又聊起以前的事，包括3020年以前。钟熠表现得极其自然，仿佛那些记忆真切地属于他。

“阿熠，怎么不说自己是穿越来的了，露馅了吧？”盛然笑着打趣。

大家已经默认他痊愈了，关于那些平行世界的混乱言论，也没有当真，只是偶尔拿来开开玩笑。

“嗯，确实是穿越来的，夺舍了你们的钟熠，替他承受这读书的苦。”钟熠淡淡道。

“那真是太苦了。”陈鸣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比我药学还苦。”

“哎，阿熠，你那什么比赛，拿了金奖，奖金不少吧？”盛然好奇。

“是一等奖，中规中矩吧。大比赛，奖金挺丰厚的，但肯定比不上小鸣少爷的零花钱。”

陈鸣差点呛到：“……吃饭！吃饭！”

大家叽叽喳喳聊起来，又恢复了热络。

但要像曾经那般无忧无虑，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在五年前，他们还会为朋友临时组队，策划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敢什么都不带，就这么出了省，跑到别的城市去疯玩。

后来的忙忙碌碌，倒是显得那三天的旅行像是一场混乱的梦，好不真实。

但钟熠已经不会再对“真实”和“虚幻”太过纠结了，没有意义，他也懒得分辨。

“顾临渊在拍照也就算了，盛然你举着手机拍什么？”陈鸣问。

盛然连连摇头：“那怎么一样，顾临渊那是向他哥炫耀，我是给女朋友分享日常，性质完全不同。”

“女朋友？！你什么时候偷偷脱单了！”陈鸣立刻嚷嚷起来。

盛然像是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灌了一大口可乐，开始兴奋地讲述他在国外如何与同是留学生的女友命运般相遇。

钟熠静静听着，看着他鲜活生动的样子，笑了笑。

在另一个世界，盛然在孩童时期便早早夭折了。而眼前这个盛然，健康、快乐、拥有着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