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遵令。”洛允卿躬身领命,礼数无可挑剔。
议会继续进行,众人闲谈宗门琐事、仙山规制、弟子修行,言语之间,皆是岁月安稳、基业长青的安然姿态。
无人提及百年前的真相,无人愧疚那场无辜献祭。
仿佛木祁的死,本就是天地理所应当、最该称颂的结局。
议事尾声,一名资历较浅的长老随口感叹。
“说来也是造化,当年天命难破,若非木祁少宗主挺身而出,洛允卿你恐怕早已陨于天道反噬,今日两脉便是另一番光景。”
“你能得以留存,镇守卦道百年,也算承接了逝者遗志,不负苍生。”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殿中。
落在众人耳中,是寻常感慨,是公允评价。
可落在洛允卿心底,却是掀起万丈修罗风浪。
留存?
承接遗志?
不负苍生?
何其讽刺。
他留存于世,从不是承接遗志,而是背负血海深仇。
他镇守宗门百年,从不是不负苍生,而是静待时机,倾覆这苍生,覆灭这宗门,为他的阿祁报仇。
百年前,本该死的人是他。
是木祁替他挡了天谴,替他葬了龙脉,替这群自私卑劣的人,换来了百年安稳。
如今世人轻飘飘一句造化,一句遗志,便抹除所有肮脏算计,将枉死说成大义,将偷生说成恩赐。
洛允卿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青筋微起。
滔天恨意与百年罪孽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层层伪装的平静。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清冷淡漠,甚至微微颔首,语气恭顺。
“长老所言甚是。百年安稳来之不易,晚辈自当恪守本分,不负天地,不负宗门,不负逝者。”
完美无缺的应答,彻底打消所有人的疑虑。
议会散去,诸位长老陆续起身离去,路过洛允卿身侧时,皆是和颜悦色,赞许有加。
“有你在,我两脉百年无忧,千年安稳可期。”
“百年隐忍修行,你的心性格局,早已冠绝两脉。”
恭维声不绝于耳,洛允卿一一从容应对,礼数周全,疏离有礼。
待所有人尽数离开,恢弘肃穆的观星大殿,瞬间只剩他一人。
殿内清风寂静,卦纹流转的柔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衬得他宛如不染尘埃的谪仙,端正孤高。
可下一秒,那层端正守礼的伪装,寸寸碎裂。
洛允卿缓缓抬手,低头凝视掌心那枚微凉的冥医残玉,方才所有的平静、恭顺、克制,尽数崩塌。
眼底的寒凉戾气,汹涌而出,席卷整座大殿。
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极哑,带着百年压抑的疯魔与刻骨恨意,字字泣血。
“不负宗门?”
“不负苍生?”
他低低冷笑,笑声寒凉刺骨,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憎恨。
“我这一生,早已无苍生可负,无宗门可守。”
“我百年隐忍,步步为营,收敛锋芒,屈居人下,日日戴面具做人,事事谨小慎微,从不是为了守护你们的安稳。”
“我守的,从来都是一场迟到百年的血债。”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
他日日清醒,日日煎熬。
每一日睁眼,便是亏欠,每一日呼吸,都是罪孽。
他看着这群害死木祁的凶手,安坐高位,受人敬重,安享百年太平,受人称颂功德。
看着他们用少年的性命换来的安稳,养尊处优,颐养天年。
看着世间史书歪曲真相,黑白颠倒,将枉死塑造成大义,将卑劣粉饰成大局。
他忍了整整一百年。
“你们以为我释怀了?”
洛允卿垂眸,眼底猩红暗涌,修罗戾气缠满周身,与方才端庄守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们以为百年岁月,磨平了我的执念,消解了我的私怨?”
“可笑。”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掀翻这虚伪天道,碾碎这两脉基业,让所有双手沾染木祁鲜血之人,血债血偿。
他百年苦修,压下所有天道反噬,冲破修为桎梏,从残躯废体,修成两脉顶尖强者。
他步步隐忍,周旋长老之间,收拢宗门权柄,看似为人所用,实则暗中布局,渗透势力。
他记着每一个人的罪。
记着卜算大长老强行引动龙脉、篡改命格的狠绝。
记着冥医长老以大义压人、漠视无辜的冰冷。
记着所有默许算计、旁观献祭、粉饰罪恶之人的嘴脸。
百年来分毫未忘。
“阿祁。”
他抵着掌心残玉,声音温柔得近乎偏执,是这百年冰冷岁月里,唯一残留的温柔语调。
“再等等我。”
“我隐忍百年,筹谋百年,从不白费。”
“这群人欠你的命,欠你的清白,欠你的一生安稳,我会一点一点,全数讨回。”
“他们用大义逼你赴死,用山河囚你魂魄,用虚名葬你余生。”
“那我便毁了他们的大义,倾覆他们的山河,碾碎他们的基业,让他们用毕生权势、千年宗门、万世名声,为你陪葬。”
这世间所有安稳,所有大义,所有被世人称颂的山河太平,皆是他挚爱之人的尸骨所铸。
如此肮脏太平,他不屑守护。
他只愿倾覆天地,屠尽恶人,以万千血债,祭他百年孤魂。
洛允卿缓缓抬眸,眼底寒凉彻骨,杀伐凛冽。
重启阴阳祭典,便是他布下的第一步棋局。
那群老东西心心念念的千秋基业、大义名声。
他会亲手,一一粉碎。
百年隐忍终有尽,
来日风起,血染仙山,
他要颠覆这整座虚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