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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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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祭典前三日,夜雨覆尽卜算仙山。

连绵的冷雨自铅灰色的天幕垂落,淅淅沥沥漫过千阶白玉石台,打湿殿宇飞檐,晕开满山清冷湿雾。整座仙山严阵以待,全脉戒严,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所有弟子躬身清扫殿宇、打磨法器,雨水冲刷着百年无尘的仙山,洗得砖瓦剔透、卦纹鲜亮。诸位长老轮番巡山查规,语声肃穆,人人心中都笃定,三日之后的阴阳祭典,必是一场告慰天地、缅怀先烈、昭告两脉太平的旷世盛典。

漫天冷雨簌簌坠落,湿了仙山,也掩了一场蛰伏百年的滔天杀机。

观星大殿之内,烛火通明,暖意堪堪抵不住穿殿而入的雨风。

连日来,洛允卿亲自主持阴阳阵法的修缮与核验。

满门上下,从德高望重的长老到初入师门的幼徒,无一人对这位温润谦和、功绩卓著的洛师叔,存过半分戒备。

暮色沉沉,雨势渐密,敲得殿外廊下玉铃轻响。

四名执掌宗门命脉的残存长老,联袂踏雨走入观星大殿。雨水沾湿了他们的道袍边角,四人目光扫过地面排布规整、灵光安稳的阵纹符文,脸上尽数是由衷的赞许与放心。

卜算大长老缓步上前,目光落于垂眸凝阵的洛允卿身上,语气温和,满是欣慰与倚重:“允卿,连日雨夜操劳,辛苦你了。百年未启阴阳大典,此阵牵连龙脉根基,繁复凶险至极,你日夜梳理核验,竟能打理得这般稳妥周全,实乃我卜算一脉百世之幸。”

洛允卿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凸起的阵纹,掌心藏着一枚贴身携带、经年微凉的墨色残玉。雨声簌簌,掩去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他语调平淡恭顺,礼数周全,无半分异常:“分内之事。阴阳祭典维系两脉存续、山河安宁,晚辈受托督办,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辜负宗门信任。”

“甚好,甚好。”一旁的冥医长老抚须点头,神色肃穆,目光望向殿外连绵冷雨,语气带着刻意塑造的悲悯,“百年前龙脉动荡,天地倾覆,是木祁少宗主以身殉道,镇住山河浩劫。百年龙脉安宁,两脉安稳存续,皆为他一人之功。此次雨夜筹备祭典,更要隆重周全,让后世弟子永世铭记这份舍身大义,万万不可辜负少年先烈的枉死牺牲。”

“雨夜追思先烈,更显虔诚本心。”另一位长老适时附和,语声郑重。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借逝者英名,妆自身功德。

冷雨敲殿,声声入耳。

洛允卿低垂的眼睫剧烈一颤,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浓重猩红的戾气,疯戾、冰冷、阴鸷,快得如同雨夜转瞬即逝的电光,无人捕捉分毫。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春夏秋冬,整整一百年风刀霜剑。

这群亲手布下阴谋、篡改命格、逼死少年的始作俑者,居然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面不改色地粉饰罪恶。

他们借着木祁的死稳固权位、安享荣华、流芳仙门,将一场卑劣龌龊的替命献祭,包装成千秋大义,将少年无辜的枉死,堆砌成他们世代传颂的功德名声。

百年光阴,他们早已心安理得,早已将罪孽尘封,甚至自诩护道功臣。

喉间骤然翻涌起熟悉的腥甜,洛允卿微微屏息,硬生生压下心底濒临炸裂的杀意,依旧是那副通透懂事、温润守礼的模样,轻声缓缓附和:“长老所言极是。逝者大义昭昭,当千古流传,万世不朽。”

刑家长老见状,更是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笑着开口,语气全然是全然的信任与赞许:“有你坐镇阵法、督办祭典,我等四人彻底无忧。百年前那场灭世劫难,险些倾覆卜算、冥医两脉基业,幸得木祁少宗主挺身而出,更幸得你勘破所谓天命、稳住心神。你百年镇守龙脉,恪尽职守,隐忍自持,功不可没。”

“世人皆道,你当年能放下私人情义、顾全苍生大局,这份心性格局,远超我辈旧人,是我宗门未来最大的依仗。”

放下私念。

顾全大局。

多么讽刺的八个字。

洛允卿心底冷冷发笑,笑意寒凉刺骨,指尖死死攥紧了袖中的墨色残玉。

微凉的玉料深深嵌入皮肉,尖锐的触感将他积压百年、即将冲破皮囊的滔天杀意,死死悬在临界点上,让他在漫天雨声与虚伪夸赞里,继续扮演着那个无欲无求、心怀苍生的完美宗门子弟。

他安静听着四人轮番不绝的褒奖,微微颔首,身姿恭谨,语气谦和得无可挑剔:“前辈谬赞。晚辈不过是谨遵门规,承逝者遗志,守宗门安宁,不敢居功。”

“好好好!”大长老连道三个好字,眼底所有戒备彻底烟消云散,全然是放下心来的松弛,“百年修行洗心,你早已看透世事天命、得失荣辱。今夜我等冒雨前来,便是核查阵法进度,如今万事稳妥,我等便安心回殿休整,静待三日后雨夜祭典盛大开启。”

“诸位长老自便即可。”洛允卿侧身退让,垂眸恭立,姿态无可挑剔。

四名长老再无多言,笑着转身,踏雨离去,步履从容,满心都是千秋安稳、基业永续的虚妄幻境。

殿外雨声潇潇,漫过山檐,漫过石阶,漫过整座沉睡在虚假太平里的卜算仙山。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人声、雨声与灯火。

偌大的观星大殿,瞬间死寂无声,只剩余雨簌簌敲打着殿壁,寂寥又清冷。

千年流转、温润祥和的卦光,透过窗棂落在洛允卿清冷孤绝的侧脸上,此刻再也衬不出半分仙者的端方温润。

那一层他佩戴了整整百年,温顺恭谨、隐忍克制、顾全大局的虚假皮囊,在这无人知晓的雨夜,轰然碎裂,寸寸湮灭。

洛允卿缓缓抬眸,眼底所有的清冷平和、温良恭顺尽数褪去。

只剩下沉寂百年、浓郁如墨的猩红杀伐,和浸透骨血、无人能懂的荒芜孤寂。

百年蛰伏,步步为营。

他收敛锋芒,隐忍退让,熬死了质疑他的旧人,收拢了宗门所有权柄,掌控了整座仙山的阵法禁制,拿捏了所有人的人心算计。

整整一百年,他演尽了忠臣良徒的模样,守尽了世间虚假的太平,忍尽了蚀骨焚心的罪孽与思念。

雨落终夜,时机终至。

从此,再无需伪装,再无需隐忍,再无需看着仇人顶着阿祁的功德,安享百年安稳。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柔至极,一遍遍抚过掌心完好无损的墨色残玉。

动作温柔缱绻,是百年黑暗里唯一的慰藉,与周身骤然弥漫、凛冽肃杀的滔天戾气,格格不入,极致割裂。

“阿祁。”

他低声轻唤,嗓音沙哑颤抖,裹着百年无人倾听的孤寂,藏着深入骨髓的执念与思念,在死寂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整整一百年雨夜,我都在等。”

“你等够了吗?”

“今日,这满门血债,我替你,一一讨还。”

话音落地的刹那,压抑百年的狂暴修为骤然冲破所有桎梏。

滔天灵力席卷整座观星大殿,震颤梁柱,掀动烛火。千年稳固祥和的卦纹阵法剧烈震颤,原本澄澈温润的符文尽数扭曲、发黑、溃烂,顷刻间化为噬人夺命的绝杀大阵。

轰隆——

震天巨响穿透层层雨幕!

笼罩整座卜算主峰、守护宗门千年的护山大阵,被洛允卿以绝对修为强行篡改重构。

原本隔绝外敌、护佑弟子、滋养仙山的圣洁结界,顷刻化为一座密不透风、无处可逃的炼狱囚笼,死死封死了整座仙山的所有出路。

山下值守避雨的弟子骤然察觉周身灵力暴乱紊乱,狂风裹挟冷雨席卷而过,众人满脸错愕,纷纷抬头望向漆黑的主峰。

“不对劲!护山大阵异动!”

“阵法符文全黑了!灵气变成了杀伐戾气!”

“雨夜无外敌,怎么会阵式大乱!快去禀报各位长老!”

弟子慌乱的呼喊尚未落地,漫天凌厉刺骨的杀伐灵力便裹挟着冰冷雨势,横扫整座仙山。

百年前,所有默许献祭、冷眼旁观、散播谣言、歪曲真相,靠着木祁牺牲换来安稳余生的底层弟子,但凡沾染半分少年血债之人,尽数被狂暴灵力贯穿经脉、撕裂仙骨。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骤然刺破连绵雨夜,响彻千里仙山。

温热的鲜血顺着被雨水打湿的白玉石阶蜿蜒流淌,层层浸透百年无尘的仙山地砖。

圣洁千年的仙域圣地,大雨滂沱,血水横流,顷刻沦为人间炼狱。

洛允卿白衣掠影,瞬息踏出观星大殿,踏立在漫天冷雨与满地血泊之中。

雨丝簌簌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浸染出深浅斑驳的湿痕,点点鲜血沾衣,红白相映,刺目惊心。

他衣袂翻飞,立在风雨杀伐之中,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怜悯,只有冰封百年的冷漠、决绝与疯狂。

沿路奔走逃窜、跪地求饶的弟子瑟瑟发抖,尽数跪倒在泥泞血水里,拼命叩首,雨声混杂着哭喊,卑微又恐惧。

“洛师叔!饶命!雨夜阵法失控与我等无关!”

“我等皆是无辜晚辈,从未触犯门规,从未参与任何旧事!”

“定是阵纹异变出错!绝非我等之过!师叔手下留情!”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混着雨声入耳,洛允卿脚步未停,踏血而行,声线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间温度,穿透漫天风雨,响彻整座倾覆的仙山。

“无辜?”

他轻声二字,裹挟着百年恨意,压得所有人瞬间噤声。

“百年前阴阳总坛,命格篡改,偷梁换柱,以活人替命,强行献祭少年以全宗门。”

“那场滔天阴谋,你们或默许不语,或冷眼旁观,或事后粉饰罪行,谁敢称一句无辜?”

一名年长的执事不甘心,浑身浴血跪在雨里,颤声嘶吼辩解:“百年旧事早已盖棺定论!史册明文记载,木祁少宗主自愿殉道,护佑山河,乃是天命所归、苍生大义!洛师叔,你怎能因一己陈年私怨,雨夜祸乱宗门,屠戮同门!”

“私怨?”

洛允卿缓缓驻足,微微回眸。

漫天冷雨落进他猩红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疯戾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寒凉刺骨、近乎癫狂的笑。

“当年,他们以我命格为饵,暗中篡改天道命数。”

“逼年仅弱冠、心怀苍生的阿祁,替我承受千年天谴,替你们整座宗门赴死。”

“事后,你们抹杀真相、歪曲史书,将少年的被迫枉死,塑造成自愿殉道的千秋大义。”

“你们踩着他的尸骨安稳百年,靠着他的牺牲扬名仙门,安享百年荣华。”

他字字清冷,字字泣血,字字诛心,在风雨中层层回荡。

“这般龌龊卑劣、忘恩负义的算计,也配叫大局大义?”

“尔等苟活百年,欺世盗名百年,夜夜安睡在少年的血债之上,今日偿命,何来冤枉?”

话音落下,一道凌厉无形的灵力瞬间锁死那名执事的全部经脉。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句哀嚎,便直直栽倒在冰冷的雨水泥血之中,气息断绝,沦为满地尸骸的一员。

所有跪地求饶的弟子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冷,再无人敢出声辩解。

他们终于彻底看清,这位隐忍百年、温润公正、待人和善的洛师叔,今夜踏雨归来,是真的要倾覆传承千年的卜算全门,清算百年所有罪孽。

有人彻底崩溃,疯了一般起身,顶着漫天冷雨狂奔,不顾一切想要冲撞结界、逃离仙山:“疯了!洛允卿彻底疯魔了!他要屠尽满门!快逃!”

可被洛允卿亲手篡改的结界固若金汤,是封死所有生路的天罗地网。

所有仓皇逃窜之人撞上冰冷屏障的瞬间,狂暴的结界反噬之力骤然爆发,顷刻间将身躯绞碎,尸骨无存,散落进滂沱雨幕里。

仙山千里,雨夜潇潇。

血流潺潺,哀嚎遍野,残骨遍地。

百年清净无垢的仙域,彻底血染千阶,沦为修罗屠场。

就在这时,四道强横磅礴的修为破空而来,撕裂沉沉雨幕。

闻讯匆匆赶来的四名长老踏雨立于半空,冷风翻卷着他们的道袍,四人低头俯瞰下方尸横遍野、血雨交织的惨烈景象,目眦欲裂,震怒滔天。

大长老须发倒张,死死盯着血泊风雨中白衣孤冷的洛允卿,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满是难以置信。

“洛允卿!你好大的胆子!”

“我卜算门百年待你恩重如山!予你至高权柄、予你无上尊崇、予你顶尖修为!百年栽培,你不思回报,反倒私怀执念,雨夜屠戮同门,祸乱仙山!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是逆天叛道,是万死难辞!”

其余三名长老亦是怒声呵斥,语气痛心疾首,字字皆是道德绑架。

“百年隐忍修行,我等皆以为你勘破天命、心怀苍生、放下执念!未曾想你心魔深重,执迷不悟!”

“不过一桩陈年旧念,便要屠戮满门无辜弟子,葬送千年宗门基业!你对得起历代先祖,对得起百年宗门栽培吗!”

“木祁早已陨落百年!往事已成定局!天命不可违逆!你这般疯魔报复,终将遭天道反噬,落得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下场!”

声声斥责,句句大义,依旧是百年那套颠倒黑白、自欺欺人的说辞,在风雨中显得无比可笑又卑劣。

洛允卿抬眸,望向这四张虚伪了整整百年的苍老面孔。

眼底无暴怒、无怨怼、无半分旧情,只剩一片死寂到底的寒凉荒芜。

他静静听着四人冠冕堂皇的指责,在簌簌雨声里,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却沉重,穿透漫天风雨,清晰无比。

“待我不薄?”

“栽培于我?”

“天命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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