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阴,弹指一瞬。
山川更迭,草木枯荣,人间岁岁安稳,仙山日月却寂寂无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
阴阳总坛那场献祭浩劫,早已被两脉彻底尘封。
百年间,宗门史书笔墨偏颇,尽数将木祁的消散,冠上自愿殉道、以身护山河的大义名头。
无人再提那场肮脏的人为算计,无人再论那场偷梁换柱的命格篡改,更无人记得,那个少年,是替人赴死,替人扛下了千年不灭的天谴。
世间只知,冥医少宗主木祁,舍身献祭,功德无量,护得两脉百年太平。
唯独洛允卿,困在百年前那一场血色诀别里,岁岁沉沦,日日不休。
百年时光,足以抚平世人所有愧疚与记忆,却只将他心底的恨意与罪孽,打磨得愈发锋利刺骨。
此刻,卜算主峰,观星大殿。
白玉石阶层层铺展,殿内卦纹流转,清光肃穆,一派千年宗门的端正威严。
洛允卿一身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大殿正中。
百年岁月未曾在他容颜上留下半分苍老痕迹,依旧是那张清冷绝尘、眉眼疏离的模样,只是眼底所有温柔暖意,尽数被寸寸磨尽。
昔日会为一人动容、为一人失控、为一人疯魔的眼底星光,早已死寂成一片亘古寒渊,底下深埋着不见天日的修罗恨意。
他掌心常年握着一枚温润的墨色残玉,百年朝夕,日日摩挲,玉佩边角被指尖磨得愈发光滑,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散的微凉,像极了木祁最后留在他指尖的温度。
百年隐忍,百年苦修。
当年那个伤势崩裂、修为尽散、被六大长老联手镇压的落魄之人,早已悄然蜕变,登顶卜算一脉权力之巅。
如今的洛允卿,手握宗门半数权柄,执掌星象卦算、刑罚戒律,一言一行,可定弟子功过,可断长老权责,威压震彻整座仙山。
殿外脚步声轻响,一名年少弟子躬身入内,态度恭敬至极。
“洛师叔,诸位长老已悉数到齐,等候您主持月度宗门议会。”
洛允卿眼皮未抬,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知晓。”
他语气清冷规矩,全然是百年间世人熟知的模样——恪守门规,公正冷硬,无欲无求,一心只为宗门存续、天道安稳。
没人知晓,这副端正守礼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滔天的恨意与疯狂筹谋。
百年以来,他从未有一日放下。
他安分守礼,潜心修行,收敛所有戾气,压制所有私怨,顺从宗门规矩,听从长老调遣。
昔日与两脉长老的对峙、争执、逆反,尽数被他藏起。
他任由世人夸赞他顾全大局,勘破天命,放下私情,心系苍生。
任由那些亲手葬送木祁的长老,心安理得享受百年安稳,身居高位,受人敬仰。
所有人都以为,百年时光,足以让他放下执念,接纳天命。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献祭尘埃落定,他已然释怀,甘愿以自身残躯镇守宗门,不负山河大义。
唯有洛允卿自己清楚。
他从未释怀,从未原谅。
他的隐忍百年,从不是为了守护这虚伪太平的山河,从不是为了维系这肮脏卑劣的宗门基业。
他步步为营,蛰伏沉淀,收拢权柄,深耕势力,只为一件事——复仇。
为木祁复仇。
为那个替他枉死、被世人辜负、被宗门抹杀的少年,讨回所有血债。
片刻后,观星大殿端坐数名高阶长老。
百年岁月催人老,当年杀伐果断的六大长老,已有两人寿元耗尽、归于尘土,余下四人,依旧身居高位,眉眼间依旧是百年不变的刻薄与漠然。
卜算大长老端坐首侧,目光扫过立在殿中的洛允卿,语气带着几分满意与审视。
“百年以来,你修行勤勉,恪守本分,执掌宗门事务井然有序,属实是卜算一脉之幸。”
百年间,他早已放下对洛允卿的戒备。
在他眼中,当年那个为私情逆势、疯魔偏执的年轻人,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彻底归顺于天命大局。
洛允卿微微垂眸,身形恭谨,礼数周全。
“长老谬赞,分内之事,谨遵门规,恪守天命。”
字字端正,句句合规。
无人察觉,他低垂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讽。
谨遵门规?
他遵的从来不是这徇私枉法、践踏无辜的破烂门规。
恪守天命?
他最恨的,便是这群人强行捏造、害人枉死的所谓天命。
冥医一脉留守长老开口,语气平和肃穆,全然忘了百年前河畔那场血腥逼迫,忘了自己亲手参与囚禁少年、推动献祭。
“近日龙脉气息安稳,百年无波,皆是当年献祭之功。木祁少宗主舍身取义,换两脉百年太平,我等后辈,当永远铭记其大义。”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附和。
“确实,若无木祁当年甘愿赴死,今日两脉依旧难逃倾覆之危。”
“千年劫难一朝得解,他的确担得起万世供奉。”
一句句大义凛然的赞颂,字字句句,都是扎进洛允卿心口的利刃。
他们轻描淡写赞颂着别人的牺牲,心安理得享受着别人性命换来的安稳,全然不提这场牺牲本就是一场肮脏的算计。
洛允卿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残玉硌着掌心皮肉,传来细微的痛感,瞬间将他濒临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抬眸,面色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然附和,完美贴合一个恪守大局的宗门高层姿态。
“冥医少宗主以身殉道,功德昭昭,确实值得两脉世代铭记。”
话语平淡,听不出半分爱恨。
可只有他知道,每一次听见旁人假意赞颂木祁的大义,他心底的恨意,便厚重一分。
什么大义?
什么殉道?
不过是你们贪生怕死,择善而杀,用最干净的少年,填了你们的苟且余生。
大长老看着他通透懂事的模样,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缓缓开口,抛出议题。
“今日召集议会,唯有一事商议。百年龙脉安稳,天道秩序稳固,我两脉拟重启阴阳祭典,祭祀龙脉,缅怀殉道之人,稳固千秋基业,诸位以为如何?”
一名长老立刻附议:“理应如此。百年安稳来之不易,重启祭典,告慰天地,缅怀木祁少宗主,可安天道人心。”
“不错,借此祭典,亦可震慑四方灵力乱象,巩固两脉地位,是万全之策。”
众人纷纷赞同,殿内一片祥和公允的论调。
洛允卿静静听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线清冷规矩,无半分异常。
“祭典可行。”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慢条斯理,暗中不动声色埋下伏笔。
“只是百年未启大典,阴阳总坛阵法陈旧,符文残缺,需重新勘定阵眼、修缮阵纹,核查所有献祭禁制,方可稳妥举行祭典,不出纰漏。”
大长老颔首赞许。
“你思虑周全,此言极是。那此事,便全权交由你督办。你精通卦道阵法,由你打理,我等众人尽可放心。”
这是极大的权柄下放。
百年以来,洛允卿凭借沉稳可靠、事事周全的表象,一步步赢得所有长老的信任,逐步接手宗门阵法、祭典、刑罚、人事所有核心事务。
他从不争权,从不邀功,只事事尽心、步步稳妥。
久而久之,权力自然而然尽数聚拢于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