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举人从回春堂连滚带爬冲回大宅时,整座院落早已乱作一团。家丁仆妇哭嚎奔逃,红绸被狂风卷得漫天乱飞,白幡湿冷垂落,一股刺骨阴寒自偏院滚滚涌出,压得人连呼吸都觉滞涩。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管家连滚带爬迎上,面色惨白如纸,“偏院、偏院出大事了!那具女尸……她……”
“她怎么了?!”王举人浑身剧震,掌心南沐赠予的镇煞符几乎脱手,声音抖得不成腔调,“我不是命你们看好棺木吗?到底出了何事!”
“她、她从棺里坐起来了!”一旁家丁吓得双腿发软,指着偏院的手不住颤抖,“红绸缠身,白幡覆面,一双眼睛全是漆黑,抬手便吸人阳气!方才两个靠近的家丁,当场倒地,七窍流血,与镇上惨死之人一模一样!”
红白撞煞,终是成了!
王举人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
他本只想给早夭的小儿配一门阴亲,寻一具周正女尸合葬,以求家宅安宁、后代兴旺。经人引荐,他花重金买下一具刚横死的年轻女尸,听闻那姑娘是外地逃难而来,半路遭人所害,死时身着红嫁衣,容貌端丽。
谁曾想,喜帖刚发,红绸方挂,白幡初立,尚未行拜堂之礼,女尸竟骤然异变,引动阴阳大忌中最凶戾的红白撞煞!
红为喜,白为丧,喜冲丧,丧噬喜,横死之魂被煞气激醒,顷刻化作红煞新娘,噬人魂魄,祸乱全镇!
“快!把南大夫给的符贴在棺头!速速贴上!”王举人疯了一般嘶吼,将符纸塞进管家手中。
管家哆哆嗦嗦接了符,可刚踏至偏院门口,便被一股浓黑煞气狠狠弹飞,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老爷!不成啊!煞气太重,符纸根本近不了身!”
“废物!一群废物!”王举人又惧又怒,抬脚踹碎地上泥水,“花尽银钱养着你们,连一张符都贴不上!”
“老爷,此刻不是追责之时啊!”管家哭丧着脸,“那煞气邪异至极,活人一靠近便遭反噬,再不想法,全镇百姓都要丧命!”
王举人彻底绝望,瘫坐在雨地之中,望着偏院内翻涌的黑气,听着那阵尖锐刺耳的女子哭嚎——不似人声,不类鬼哭,仿若指甲刮擦骨殖,听得人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造孽啊……真是造孽……我究竟是哪根筋错了,非要办这阴婚……”
满院惶乱,众人皆以为死期将至,大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沉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踏破雨幕,穿破喧嚣,携着一股能压退阴邪的凛冽气场。
众人齐刷刷回头。
门口立着一位身着青色水纹长衫的男子,衣料被雨水浸得愈发清润,身姿挺拔如青竹,手中白伞收拢,伞沿垂落冷露,眉眼冷峭,眸如寒潭,周身自带一身疏离难近的气度。
正是循着阴煞气息追来的夏禾。
他一入院门,目光便直直锁向偏院,眉峰微蹙,冷声道:“红白撞煞,阴婚养煞,好大的手笔。”
“仙、仙长!”王举人如抓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夏禾脚边,磕头磕得额头渗血,“求您救命!求您出手!那女尸已成煞,要将全镇人都害死啊!”
夏禾垂眸,冷然目光扫过王举人,语气无半分温度:“办阴婚之前,无人告诉你,横死红衣女尸,碰不得?”
“我、我真的不懂啊!”王举人痛哭流涕,脸埋在泥水中狼狈不堪,“我只是一介乡绅,一辈子未出青溪镇,哪里懂阴阳忌讳!我只想给早夭的儿子配亲,让他九泉之下不孤单,谁曾想会撞煞!仙长,您行行好,多少钱财田地,我都愿意送!”
“我不要钱,不要地。”夏禾淡淡开口,迈步朝偏院走去,青色衣角扫过积水,不沾半分污浊,“我只问你,那具女尸,你从何人手中买来?”
“是、是一个游方郎中!”王举人不敢有半分隐瞒,慌忙应答,“半月前来到镇上,衣着干净,谈吐斯文,说手中有适配女尸,可配阴亲、保家宅!我一时糊涂,便信了他,花五十块大洋将人买下!”
夏禾脚步骤然一顿。
游方郎中。
阴婚养煞。
夺魂炼邪。
与当年覆灭他卜算门、抢走三爻铜铃的凶手手法,分毫不差!
“果然是他。”夏禾眸底寒光骤现,周身气机微漾,指尖不自觉攥紧,“躲在这小镇之中,借阴婚布煞阵,倒是会藏。”
“仙长,您、您认识那人?”王举人听出端倪,慌忙抬头。
“不该问的,别问。”夏禾语气一冷,径直打断,快步走到偏院门口。
只见院内薄棺大开,一具身着红嫁衣、披散长发的女尸端坐棺中,红绸缠颈,白幡蒙面,周身黑气翻涌,一双眸子全无眼白,漆黑一片,正不断散出凶戾之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砖石冰寒。
棺木旁,两具家丁尸体横陈,七窍流血,魂魄早已被吞噬殆尽。
“桀桀桀……”
红煞新娘发出尖锐怪笑,声震雨幕,整座王家大宅都随之震颤,镇上家家户户的门窗,皆发出哐哐巨响,阴气顺着街巷疯狂蔓延。
“来……陪我……成亲……”
“都要死……都给我陪葬……”
一旁小丫鬟吓得腿软瘫地,连哭都发不出声:“救命……救命啊……我不想死……”
夏禾眼神一沉,当即抬手,自怀中取出三枚泛着微光的古钱,指尖翻飞,便要起卦封煞。
“天地定序,阴阳归位——”
卦字刚落,红煞新娘猛地抬头,黑气化作利爪,直扑夏禾面门!速度之疾,凶戾之盛,远胜普通煞灵!
“仙长小心!”王举人吓得尖叫,捂眼不敢直视。
夏禾侧身闪避,古钱擦着黑气飞射而出,砸在院墙之上,轰出一片焦痕。可煞气实在过重,他强行封煞遭至反噬,胸口一闷,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他被煞气所伤了。
红煞得势,怪笑更盛,红绸如毒蛇窜出,朝着一旁吓得动弹不得的丫鬟卷去——她要再吞一魂,彻底化凶!
小丫鬟绝望闭眼,只剩微弱呜咽。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细极快、泛着温润白光的银针破空而来!
精准钉在红绸煞气之上!
银针携着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渡魂灵力,瞬间弹开凶戾煞气,红绸如遭烈火灼烧,吱呀一声急速缩回。
红煞新娘发出痛苦尖啸,连连后退。
众人一怔,齐齐望向银针飞来之处。
王家高墙之上,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男子白衣胜雪,手持素白骨扇,身姿清绝出尘,在风雨灯火间孑然而立。他垂眸俯瞰院内乱象,眸光清淡,神色平静,正是南沐。
他不知何时已至王家,立于高处静观局势,直至夏禾遇险,才出手一针,稳住阴灵。
夏禾抬眼,与南沐四目相对。
一个冷冽如霜,青色水纹长衫沾着零星雨珠,卦气凛冽,以力镇煞;
一个清润如竹,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灵力温和,以渡化魂。
夏禾眉峰一蹙,心底瞬时生出几分不喜。
冥医一脉,向来优柔寡断,只懂安抚,不懂斩除,留着红煞,终究是后患无穷。
南沐亦淡淡看着夏禾,眸底掠过一丝不认同。
卜算门人,行事鲁莽,只懂强压,不懂安魂,只会激化怨气,最终引爆整座阴煞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