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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南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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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沉到山后,整条镇子便迅速陷入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锁,连半点灯火都不敢亮,唯有镇东巷尾那一间小小的回春堂,木门虚掩,檐下两盏白灯笼昏昏然亮着,在风雨里轻轻摇晃,成了这茫茫黑暗里,唯一一点诡异却安稳的光。

这间回春堂,已在青溪镇立了三年。

堂主人南沐,在此守镇三载,白日闭门不出,夜半独守药香,一边以冥医灵力暗中压制镇下翻涌的阴煞,一边收留了一名无依无靠的少年,名唤阿拾。阿拾年方十五,天生哑疾,却生有一双阴眼,能见阴阳,看得见游离的残魂,更看得见被阴煞生生抽走的生魂,是这青溪镇里,最早窥见诡事真相的人。

镇上人都说,回春堂一到黄昏,开的就不是人间门。

医的不是阳间人,是阴曹路上来的鬼。

吱呀——

风卷着雨丝,轻轻推开半扇木门,一股清苦干净的药香飘了出来,混着雨气,非但不阴森,反倒能让人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堂内灯烛昏黄,光线柔得像浸了水。

正中一张梨花木长桌,左右两排顶天立地的药柜,一格一格小抽屉上写着工整小楷,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

靠墙木凳上,立着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身形清瘦,一身素净灰布短打,身姿挺拔沉静,正是阿拾。他天生不能言语,一双眸子漆黑透亮,能窥见阴阳两界,性子沉稳内敛,三年来寸步不离守着南沐,是回春堂最安静的助手。此刻他正垂手立在药柜旁,目光平静扫视堂内,对满室阴灵毫无惧色。

桌旁太师椅上,坐着那位守镇三年的年轻男子。

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长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侧脸线条清绝温雅,垂着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一手握着药杵,一手轻转铜臼,正细细碾着一味深褐色草药,动作不急不缓,声音轻细规律,在安静的医馆里,听得格外清晰。

正是南沐。

冥医一脉唯一传人,可活人,可渡鬼,能医万灵疾苦,却从不轻易踏足阳间纷争。三年前他踏足青溪镇,察觉此地阴煞盘踞,便留了下来,以回春堂为据点,守一方魂魄安宁,也将流落街头的阿拾带在身边。

他指尖那柄素白骨扇搁在桌角,素白无纹,只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玉光,扇骨间隐隐藏着一丝镇压阴邪的灵力,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嗒……嗒……嗒……”

药杵轻响,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瓦檐的声音。阿拾静立一旁,目光警惕地守在门口,但凡有阴魂靠近,他便会以指尖轻叩桌面,无声向南沐示警。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怯的响动。

不是敲门声,是衣角擦过门板的窸窣声,带着水汽,带着怯意,停在门外,不敢进来,也不敢离去。

阿拾眸色微动,抬步轻叩长桌三下。

南沐碾药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声音清润温和,像雨后新竹,淡而不伤:“门没关,进来吧。”

门外静了片刻。

下一秒,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轻飘飘“走”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面色青白,眼底泛着死气,身上一股浓重的河水腥气。

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死了不过半月,是半月前在镇外小河落水而亡的。

她看见南沐,怯生生低下头,虚影微微发抖,不是凶煞,只是魂魄不稳、受尽苦楚的可怜鬼。阿拾目光扫过她周身,确认无戾气,便退回原位,静静等候吩咐。

“南、南大夫……”小姑娘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我浑身冷……心口疼,睡不着……”

南沐这才缓缓抬眼。

一双眸子清如寒潭,明能照见阴阳,却半点不凌厉,只温温软软,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放下药杵,起身时月白长衫扫过地面,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我知道。”他蹲下身,与小姑娘的虚影平视,语气温柔,“是落水时寒气侵了魂,再加上无人供奉,阳气散尽,魂魄快要散了,对不对?”

小姑娘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可鬼魂无泪,只落得一地冰凉湿气。

“他们都说我是水鬼,会害人……可我没有……我只想回家看看我娘,可我一靠近家门,就被自家门神挡回来……”

南沐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不忍。

横死之鬼,不得家门,不得轮回,是这乱世最常见的苦。这三年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孤魂,也护下了太多险些魂飞魄散的灵体,阿拾更是日日以阴眼见证,将这些孤魂的苦楚看在眼里。

“不碍事。”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指尖轻叩其中一格抽屉,“我给你碾一贴安魂散,再画一缕定魂丝,你今夜先在我医馆偏房歇着,等雨停了,我送你去桥头土地公公那里,让他通传一声,让你回家见你娘一面,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一亮,虚影都亮了几分:“真、真的吗?南大夫,你真的能让我回家?”

“我不骗你。”南沐轻笑,拉开抽屉,取出几味淡色药草。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飘来两道身影。

一老一少,皆是面色灰败,魂魄虚浮,一看就是被阴煞所伤、魂魄快要碎裂的样子。阿拾见状,眉头微不可查一蹙,他看得最清楚,这一老一少身上,都缠着同一种漆黑煞气,与镇上接连死去之人身上的凶煞,一模一样。

“南大夫……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子……”老妇人虚影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悲戚,“他、他是前几日被那脏东西索了魂的,七窍流血走的,现在魂魄碎得快要没了,求您……求您救救他啊……”

少年依偎在老妇人身边,虚影淡得几乎要消失,连话都说不出来,正是前几日惨死的李家小子。

南沐连忙上前,轻轻扶起老妇人的虚影,语气稳了几分:“老人家,先起来,地上阴寒,伤魂。他的情况我知道,是被阴煞吸走了阳气,魂魄裂了三瓣,我这里有固魂膏,抹上三夜,便能稳住形体。”

老妇人泪如雨下,连连磕头:“多谢南大夫……多谢南大夫……您是活菩萨啊……”

“我不是菩萨。”南沐淡淡摇头,一边配药,一边轻声道,“我只是冥医,医的是疾苦,不分人鬼。”

他动作极快,碾药、配剂、裹纸,行云流水,指尖偶尔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光,那是冥医一脉独有的渡魂灵力,温和绵长,不镇不杀,只安抚、修补、渡化。阿拾上前一步,熟练地递过药纸、绳线,动作沉稳利落,三年来早已是南沐最得力的帮手。

几缕鬼影安安静静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眼底却都燃起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在这青溪镇,人人怕鬼,人人驱鬼,唯有回春堂,肯给它们一席之地,肯医它们的伤痛。而这三年里,也唯有阿拾,能清清楚楚看见,这些孤魂并非凶煞,只是一群受尽苦楚的可怜灵体,更能循着煞气踪迹,窥见幕后黑手的动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车停下的声响,还有人压低声音、慌慌张张的交谈。

不是鬼影,是活人。

南沐配药的手微微一顿,眉峰轻蹙。

阿拾也瞬间敛去神色,身形微挺,眸中闪过警惕,静静护在南沐身侧。

他回春堂有规矩:昼间不医人,夜半不纳客,黄昏只医鬼,不与活人缠。

活人上门,向来一概不见。

门外,果然是王举人带着管家和家丁,冒雨赶到了回春堂门口。

王举人一身锦袍被雨水打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站在回春堂白灯笼底下,看着那昏黄的光,心里又怕又急,进退两难。

“老爷……”管家脸色比纸还白,声音发颤,“就、就是这儿了……您、您确定要进去吗?这、这地方全是鬼气,咱们、咱们活人进去,会被缠上的啊!”

“不然怎么办?”王举人压低声音吼道,腿肚子都在转筋,“镇上死了七个人了!再不想办法,下一个就是我们王家!道士不来,和尚跑了,只有这位南大夫懂阴阳,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试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抬手就要敲门。

指节还没碰到门板,门内已经传来南沐清淡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声音。

“回春堂黄昏只接诊阴客,活人止步,请回吧。”

王举人一僵,手僵在半空。

管家更是吓得一把拉住他:“老爷!听见没!人家不见活人!咱们快走吧!别惹恼了这位!”

“南大夫!”王举人也顾不上怕了,猛地提高声音,隔着门板哀求,“求您开开门!青溪镇快要死光了!七个人!七个人都被阴煞抽走了魂魄,求您出手救救我们!多少钱我们都给!倾家荡产都愿意!”

堂内,南沐将最后一包药递到等候的鬼影手里,淡淡吩咐:“你们去偏房安歇,莫要出声,惊扰了阳间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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