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初见,便已相看两厌。
“冥医。”夏禾先开口,语气冷硬,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此处是煞局,不是你医鬼的地方,退开。”
南沐轻飘飘跃下高墙,落于院中,白衣不沾半点泥水,语气清淡回击:“卜算门。”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二字,“只会以蛮力镇煞,只会将局面越弄越糟。”
“我镇煞,是为阻止她伤人,用不着你管。”夏禾面色一沉,语气更冷。
“阻止?你这是激化。”南沐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棺中红煞,“你强行起卦,引动煞气反噬,半柱香之内,这红煞便会彻底失控,阴气冲破镇子,届时,整个青溪镇,都会化作死镇。”
夏禾眸色一冷,正要反驳,胸口隐痛再度翻涌,他强撑着不动声色:“我能否压住,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被煞气侵心,灵力已乱,连站立都勉强,何必嘴硬。”南沐一眼看穿他的伤势,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你如今连自保都难,还想护住这一院之人?”
“你!”夏禾被戳中痛处,一时语塞。
棺木中的红煞新娘再度暴起,黑气冲天,红绸狂舞,朝着两人同时扑杀而来!
“小心!”
几乎同一时刻,两人同声提醒。
下一秒,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绪。
夏禾一把将南沐拉至身后,以自身后背挡在煞气袭来的方向,古钱飞旋,筑起一道卦气屏障。
南沐当即抬手,两枚银针飞射而出,钉住红煞四肢,渡魂灵力倾泻而出,暂时压制住她的凶性。
生死一瞬,两人竟下意识护着彼此。
一拉一护,一针一卦。
动作默契,全然不像初次相见。
红煞被两人合力困住,发出不甘的尖啸,动弹不得,只能在棺中剧烈挣扎。
僵持之际,王举人战战兢兢凑上前来:“两位、两位仙长,此刻不是争执之时啊!这煞到底如何化解?再拖下去,镇上还要死人啊!”
夏禾沉声道:“火化,以纯阳之火烧尽煞气,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不可!”南沐立刻打断,眉峰紧锁,“她乃枉死,遭人所害,又被人利用做阵眼,怨气未消,冤屈未雪。强行火化,她会化作更凶的灭世煞,届时,无人可拦!”
“不火化,留着她继续吃人?”夏禾冷嗤一声,满脸不屑,“冥医一脉,果然只会妇人之仁,对凶煞讲慈悲,迟早害死自己。”
“你这是武断滥杀。”南沐语气也冷了几分,目光坚定,“我能稳住她的魂魄,你能封住阵眼煞气。她是破局关键,也是追查幕后黑手的线索,绝不能死。”
夏禾盯着南沐,见他眼神清澈坚定,不似作伪,再察觉棺中红煞身上那股含冤之气,的确与普通凶煞截然不同。
他沉默片刻,心底亦清楚,南沐所言非虚。
强行火化,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
更何况他身负煞气之伤,单凭一己之力,根本压不住被大阵催动的红煞。
“你想如何?”夏禾语气松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疏离。
南沐见状,也收起锋芒,沉声道:“我以冥医银针渡魂安魄,稳住她的怨气,令她不再伤人;你以卜算卦术布下封煞阵,锁住她周身煞气,不让大阵吸走她的魂魄。”
“一渡一封,一温一烈。”
“先稳住她,再查幕后真凶,查她的死因,查三十年阴煞阵的真相。”
夏禾看着南沐,眸底光芒微漾。
此法稳妥周全,恰好弥补了他的刚猛粗暴,也用上了他的强势封镇。
两人依旧相看两厌,一个觉得对方假仁假义,一个觉得对方狂妄鲁莽。
可此刻,除了联手,别无选择。
“好。”夏禾沉声道,“我布卦封煞,你渡魂安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若再失控伤人,我不管什么冤屈,直接火化,谁也拦不住。”
“只要你不强行镇压,我便保她不再伤及无辜。”南沐点头应下,目光认真,“我以冥医一脉起誓,绝不让她祸乱百姓。”
两人达成一致,即刻分头行动。
夏禾立于院心,三枚古钱凌空而起,卦象成型,金光淡淡散开,以天地为卦,以院落为阵,一道道金色纹路自脚下蔓延,将红煞新娘牢牢困在中央,封煞阵,成。
“此卦封煞,七日之内,煞气不外泄,阴魂不出阵。”
南沐则缓步走到棺木之前,白衣而立,面对凶煞,毫无惧色。
他抬手,素白骨扇轻挥,取出七枚泛着温润白光的冥医银针,指尖轻捻,动作温柔却坚定。
“我知道你苦。”南沐轻声开口,声音温和,能安魂魄,“你不是自愿来此,你是被人所害,被人利用。我不杀你,我帮你伸冤。”
红煞新娘漆黑的眸中,竟落下两行血泪,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似委屈,似不甘。
“你听得懂我的话,对不对?”南沐放缓语气,“告诉我,害你的是谁,利用你的又是谁,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红煞新娘微微摇头,气息紊乱,显然无法清晰言语。
南沐看准时机,手腕轻抖,七枚银针精准落于她头顶、颈间、心口七处大穴。
“冥医一脉,以针渡幽冥,安魂定魄——”
白光倾泻,温柔包裹住红煞,凶戾之气一点点消散,尖锐哭嚎,化作委屈呜咽。
夏禾站在卦阵中央,望着南沐渡魂的模样,眸底神色复杂。
他一生斩邪除煞,向来雷厉风行,第一次见有人能对凶煞如此耐心。
可他不得不承认,南沐的法子,远比火化稳妥。
一炷香后。
红煞新娘彻底平静,黑气散尽,红绸不再狂舞,虽仍是鬼身,却再无凶性,只剩一缕含冤残魂,蜷缩在棺角,瑟瑟发抖。
王家大宅的阴煞气,瞬间散去大半。
王举人、管家、家丁们皆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纷纷跪地磕头。
“多谢两位仙长救命!”
“青溪镇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夏禾收了古钱,胸口一阵发闷,方才被煞气所伤之处,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南沐收回银针,一眼便看穿他的伤势,淡淡开口:“你被煞气侵心,再不疗伤,三日之内,卦术失灵,阳气溃散,届时,即便想查案,也有心无力。”
夏禾冷着脸,别开目光:“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劳你费心。”
“嘴硬无用。”南沐看着他逞强的模样,轻轻嗤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抬手扔了过去,“抹于胸口,化解煞气,此乃冥医独门药膏,比你硬扛管用。”
夏禾下意识接住,入手温热,药香清冽,正是冥医一脉的独门伤药。
他看着掌心的药膏,又看了看南沐那张清绝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脸。
两人依旧相看两厌,谁都不服谁。
红绸静垂,白幡轻摇,风雨渐息,杀机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