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点了点头。“虎杖说，从这里跳下去，就能进入轮回的缝隙。”
宿傩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水花溅起来，黑色的，冰冷的，落在天使的脚边。他站在潭边等着，等了一刻钟，等了半个时辰，等了一个时辰。然后水面裂开了，宿傩从里面飞出来，浑身湿透，手里捏着一团灰白色的、正在蠕动的东西。
天使认出了那是什么。真人的术式。不，是真人的本质。不是那个满脸缝合线的咒灵，不是那个喜欢玩弄人心的存在，而是那团最核心的、最原始的能量。它被宿傩捏在手里，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扭动着，挣扎着，但没有用。
宿傩把它扔给天使。“拿去。”
天使接过来，那团东西在他手心里疯狂挣扎，想要钻进他的皮肤，想要侵入他的灵魂。他握紧拳头，闭上眼睛，把珠子里的术式和这团东西合在一起。两种力量在他掌心里碰撞、撕咬、融合，像两种不同的颜色在水中慢慢混成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颜色。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团东西已经安静了。它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不再挣扎，不再蠕动，只是安静地、温顺地待着，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天使低下头，对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那团东西听了，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回应。
一个月后，天使的领域扩大到可以覆盖整个地球。不是一瞬间，而是一点一点地扩张，像一个慢慢鼓起来的气球。他站在高专的天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领域的边缘从东京扩散到日本，从日本扩散到亚洲，从亚洲扩散到整个地球。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人的存在——不是具体的面孔，不是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光点。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亮的暗的，大的小的，都在他的感知里。
他睁开眼睛。
领域里的术式开始运转。那枚珠子在他手心里发出柔和的白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真人的术式被激活了，那股改造灵魂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扩散出去，顺着领域的边缘，蔓延到整个地球。
世界的重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所有的咒灵都失去了依附。那些从人类的负面情绪里诞生的、靠吞噬恐惧而存在的怪物，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攻击，不是驱逐，而是改造。它像水一样渗透进它们的核心，把它们最本质的那一部分溶解、重塑、再造。不是杀死，是改变。不是消灭，是转化。
天使站在天台上，感受着领域里每一丝变化。
东京的涩谷，一只趴在楼顶的咒灵停止了蠕动。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开始变形，开始从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慢慢缩成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像玻璃珠一样的东西。它从楼顶滚落，落在地上，滚了几下，然后安静地停在那里。
大阪的道顿堀，一只潜伏在河底的咒灵从水中浮上来。它的身体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不是像灰尘一样散去，而是像冰一样融化，融化成透明的液体，融入河水，被水流带走。
北海道的雪原上，一只躲在洞穴里的咒灵缩成一团，它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正在进入它的体内。那种感觉很温暖，像母亲的子宫，像冬天的被窝，让它想要永远待在里面。
它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同样的画面，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巴黎，伦敦，纽约，开罗，新德里，上海，悉尼。每一只咒灵，无论大小，无论强弱，都在同一时刻被天使的领域覆盖。术式无声地运转着，平静而坚定，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大河，把所有污浊的东西都带走，留下干净的河床。
虎杖站在天台下，抬起头，看着天使的背影。阳光从天使的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双翅膀在风中轻轻展开，羽毛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宿傩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四只手臂抱在胸前，猩红色的眼睛看着天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
九十九由基靠在墙边，看着那些越来越稀薄的咒力，嘴角慢慢弯起来。“真的做到了。”
五条悟坐在办公室的窗台上，眼罩下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野蔷薇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咒灵残骸，眼眶有点红。“终于……终于不用再打了。”
伏黑惠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顺平蹲在地上，看着一颗刚从咒灵变成的小玻璃珠。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举到阳光下。珠子是透明的，没有颜色，但阳光穿过它的时候，在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彩虹。顺平看着那道彩虹，笑了。
十五天。天使站了十五天。领域持续运转了十五天。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弱，但那种弱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消耗，像蜡烛燃烧自己。他的翅膀开始变得透明，光环开始变得黯淡，但他的眼睛一直亮着，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第十五天的黄昏，最后一缕光芒从天使的掌心消散。领域收了回来，像潮水退去，露出干净的沙滩。世界安静了。
天使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还是那副白皙的、纤细的样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只是觉得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他走下天台，虎杖在楼梯口等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虎杖伸出手，天使把手放上去，两个人并肩走下楼。
五条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走过来。“结束了？”
天使点了点头。“结束了。”
五条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呢？”
天使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那种笑容，不是苦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笑。
“不知道啊。但总会有的。”
五条悟看着他，也笑了。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那个颜色，和天使的头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