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转眼球,不能睁眼,也不要大幅度转头。”
医生对着躺在病床上的多贝交代术后的注意事项,房间里护士已经提前拉上了遮光帘,只有四盏昏黄的角灯分散在角落,提供一点微弱的光线。
她俯下身去检查多贝眼睛的包扎情况,稍稍调整了防护眼罩的位置,再次叮嘱:“不要揉眼睛,有任何不适立刻呼叫。”
多贝举起怀里的小熊,按着它的脑袋替自己点头。
小熊是多贝被推回病房的路上莉娜塞进来的。毛已经不太柔顺,软塌塌的,肚子里的棉花被揉得不太均匀。
莉娜六岁生日时,她和马克斯带着攒了5个月的零花钱,从商场的展示柜里带回了这只小熊。灰棕色的毛,黑豆眼睛,穿着一件条纹小西装。莉娜抱着它睡了十七年,原本的西装早就磨得不能再穿,施瓦茨阿姨用碎布头缝了一件红色小背心。
“你先借去抱抱,”莉娜的声音还带着鼻音,“等你能看见了得还我。”多贝对着她左右摇摇小熊的头,被莉娜一巴掌抽在手背上。
医生叫走了林漱石和菲利克斯,没有了他们的翻译和调和,语言文化并不相通的老一辈之间沉默下来。
玛吉看着拉着多贝的手抹眼泪的李凤英和站在门外不肯进来的林树海,轻声招呼围着多贝叽里呱啦问话的三个年轻人:“孩子们,谁想去喝一瓶汽水呢?”
“谢谢奶奶,我们不——”马克斯捂住托马斯的嘴,和莉娜一人一边抬着他溜出病房。
病房里更安静了。
多贝还能闻到姥姥身上沾染的机舱里清洁剂的味道,混杂着衣物柔顺剂的香味丝丝缕缕飘进她鼻子里,温暖又疲惫。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她张张嘴,嘴唇因为缺水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有些疼:“嗯…姥姥…”
“怎么了,罗罗?”李凤英凑近一些。
“我想喝水。”
“不行,”李凤英看看表,“医生说得等一个小时后才能喝。”
她看着多贝已经干到起皮的嘴巴,虽然心疼,也没有办法,只好拿着棉签沾了水,“姥姥给你润润。”
丁点儿的水顺着唇缝漏进嘴巴,多贝舔舔嘴巴,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甜美的滋味。
“姥姥。”
“怎么了?”
“你那个菜园子咋样了?我想吃你种的小番茄。”
“冬天种什么柿子,你想吃明年姥姥再种。”
“姥姥。”“咋啦?”“你那个…”
“姥姥。”“嗯?”“你那个…”
“姥姥。”“放。”
“你那个广场舞舞伴刘大爷的孙子幼儿园考试成绩咋样啊?”
“你别没话找话,少说两句还没那么渴。”李凤英在一声声姥姥里逐渐失去耐心,不轻不重地捏一把多贝的手,重新将它塞回被子里。
“哦。”多贝干巴巴的应一声,“姥姥。”
“干啥?”
“我舅呢?”
李凤英回头看向门口,门上的玻璃上贴着两张脸,一张是林树海,另一张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漱石。两张脸挤在玻璃上有些变了形。
屋里昏暗的光并不能照清他们,李凤英只觉得恐怖,她顺顺胸口安抚自己,拍拍被子提醒多贝,语气温柔:“姥姥去叫他进来,你等等。”
转头出了门,门关上的瞬间气氛一变,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了:“看看看,看了也不进去,在门口杵着你俩是要当门神?”
“你来一趟就是为了当门柱子?这么久不去说句话,我倒是不知道我生了个哑巴!”
老家的方言语调曲折又起伏多变,此刻噼里啪啦地甩出来,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垂着头不说话。
她停下来喘口气,抬眼就看到他们俩站桩似的一动不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恨不得要打个车过去。
李凤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看着两个人。他们是双胞胎却长得并不是特别像,只有那双眼睛,和她的眼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罗罗刚出生睁开眼的时候,李凤英看着她的眼睛就乐,像漱石,也像她。
她捂着胸口,眼泪就掉下来:“你们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妈!”林漱石和林树海慌里慌张地扑过来扶住她。李凤英挥开他们的手,只觉得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