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罗罗。”
林树海退开半步,他摇摇晃晃。距离和时差是一层透明的膜,透过它能清晰地看见痛苦和愧疚,也为他带来了一丝微不可察但确实存在的喘息空间。
现在这层膜被撕破了,积累的情绪化作怪物,又被他的想象喂养的越来越庞大。
罗罗会说什么?罗罗会怎么看他?罗罗…哪怕过去在电话里说过无数次没关系,每一次林树海都在想,真的没关系吗,罗罗?
“妈,我——”
李凤英已经回了病房,多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不真切。昏暗的病房,敞开的门,像情绪怪物张大的嘴巴。
林树海站在门边,垂在身边的手攥紧又松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攀上门框,然后他踉跄着扑进门里。
他回头看过去,林漱石垂眼看着地板。
“你干什么呢?路都不会好好走了?”突然响起的混乱脚步声惊动了病房里的李凤英和多贝,多贝拽着她的胳膊劝她消消气。
林树海深吸一口气:“罗罗……”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我现在…倒完溶剂会把盖子盖好。”
砰。
苹果砸到他身上又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向一旁,直到撞上墙才停下。林树海竟然有一瞬走神,他想他妈还是收手了,不然这个苹果该对着他的脸才对。
多贝慢慢转头,脸对着他的方向。
然后她笑起来:“我知道了。这是个好习惯,舅舅。”
李凤英年纪大了,十几个小时没睡让她有些撑不住。林漱石先送她回家休息,走的时候林树海还在哭。
“你舅舅怎么啦?”马克斯趴在床尾疑惑地问。多贝没空理他,刚刚护士送来了吸管,通知她已经可以慢慢喝些水。她正抱着杯子扶着吸管一心拯救自己干到要裂开的身体。
等她喝够了重新躺回去,三个人重新围上来,托马斯隔着病号服戳戳她的肩:“你放心,这段时间的课我都给你包了。”
“真的?”多贝倒吸一口气,“包括我的建筑模型?”
“…那我还是祝你早日康复吧。”
笑声滴滴答答落在房间里,马克斯推开托马斯凑过来,语气里是那种努力压住但没压住的得意:“等你看见咱们公寓的镇宅之宝,绝对会大吃一惊。”
莉娜和托马斯大声咳嗽起来,多贝升起了警惕:“……你是不是又在墙上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话!”他不满地夺走多贝手里的小熊,“我十五岁开始就不在墙上画画了!”
“那是什么东西?”莉娜和托马斯咳嗽的声音更大了。
“不能说,提前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她撇撇嘴,对此保持怀疑。小熊被莉娜抢回来重新塞回她手。抱着它软塌塌的身体,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上来,眼前的黑暗此时带来的只有安心,麻醉过后眼底泛起的疼痛也变得无关紧要。
多贝打个哈欠,身边的声音低下来,意识越来越沉重,她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漫长,多贝醒过来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在哪。她下意识想要眨眼,眼周的压力和眼底的刺痛让她清醒过来。病房里很安静,多贝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角落里传来一阵骚动,林漱石快步走过来,焦急地问:“怎么了,多贝?眼睛不舒服?”
“我没事。”她伸手探了一下,被妈妈握住,“几点了?大家都走了吗?”
“明天他们再来看你。”林漱石亲亲她的指尖,“已经十一点了。你饿不饿?”医院提供的晚饭多为冷餐,只有配餐间有个微波炉可以加热,还必须交给护士操作。她端着冷掉的蔬菜汤去护士站。
多贝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她摸出手机,打开菲利普的对话框。聊天框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多贝听到旁白播报的时间上午九点半。
“祝手术顺利。”
多贝把这条消息让旁白重播了几遍,语音很短,多听几遍也就是多花了几秒钟而已。她指尖停在屏幕上,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只说谢谢好像太冷淡,解释太多又好像太客套,无论哪个多贝都不满意。
最后她慢慢敲着键盘:“谢啦,一切顺利。”
“今年来不及啦,明年我就可以去现场看你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