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慢慢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气泡,穿过安静的水层抵达表面,啪地破了。
多贝睁开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均匀的呼吸声。莉娜趴在她身边,轻浅的呼吸声像怕打扰什么;马克斯蜷缩在地铺上,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托马斯半躺在飘窗上,呼吸绵长,尾音有一个极小的哨音,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她听了一会儿,摸到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小一格,旁白贴着她耳边报时05:23。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枕着自己的一只手,听着朋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窗外有几声鸟叫,十一月的慕尼黑的天明来得很晚,但鸟不在意。
眼科医院的病房里人挨着人,快要没有落脚的地方。
弗里和玛吉坐在椅子上,玛吉的手里攥着一条揉皱的手帕,弗里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莉娜、马克斯、托马斯并排站在墙边,像三只被人从睡梦中拽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羽毛的鸟——莉娜的眼皮浮肿,马克斯的颜料挂在衣角已经干成了硬块,托马斯那只崴了的脚踝偷偷在地板上画圈。
舅舅和姥姥在上飞机前发了消息,多贝算了算时间,觉得他们还能赶得上在手术室门口接自己回病房。
她坐在病床边,已经换好了病号服。只是裤子小了一码,裤腿缩上去,露出小半截小腿,多贝不太舒服地勾勾脚上的拖鞋。林漱石帮她把头发拢进手术帽里,菲利克斯站在旁边,把病例袋交给查房的医生,牛皮纸的边缘压出几个不甚清晰的指甲印。
“有一点我需要强调一下,”医生翻了过几页最近几次的复检结果,停留在最初的页面,“患者属于化学损伤,这种情况术后发生排斥反应的概率远超过其它类型。也就是说——”
她停顿一下,病房里的人绷紧身体。医生扫过病房里的人群,最终落在被围在中间的多贝身上:“即便接受手术,她也有可能无法恢复视力。”
“医生——”“医生!”病房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被声音挤满,玛吉几乎是在尖叫。
“不过这是小概率事件,”医生抬手挥了挥,打断他们,“只是需要你们知道最坏的结果,有个准备。”
多贝点点头,医生拉过她的手,在知情同意书上按下手印。
“魏丝女士,再确定一次,昨晚十点后到现在您都没有进食或喝水,对吗?”护士撤下血压计的袖带,开始术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多贝轻轻摇头。
“好,”多贝听见护士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那接下来我要剃掉您的眼睫毛了。”
“什、什么?”多贝打了个磕巴,剃掉眼睫毛?
细微的触碰从睫毛上传来,护士的手指在她眼皮上短暂停留,“您放心,只是剪短,很快就会长回来的。”
“不、不是这个!请您稍等!”多贝急慌慌拉住护士的手腕,她已经听见那三个笨蛋的口哨声欢呼声从病房角落传来。
“妈!给他们赶出去!不准拍照,绝交!绝交!”
多贝躺在平车上,握着林漱石的手,还在念叨着:“妈妈,你一定要监督他们删掉照片。”林漱石捏捏她的手,菲利克斯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莉娜吸着鼻子嘟囔:“你就会告状。”
护士推着平车将她带进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