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轻烟袅袅地升在半空中,缭绕在殿柱间,幽香在殿里弥漫开来。
天成帝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她放下手中的折子,伸手抚上太阳穴,皱眉,
“熏香,太重了。”
伺候在一旁的内侍郑茂顿时会意,轻手轻脚走到殿侧,将雕花窗推开一道缝。
轻风夹着殿外榴花的香味吹进来,与殿内的沉水香一冲撞,便散去几分沉闷。
他走回原处,垂手静立,见她蹙起的眉平了下来,手却仍扶着额,时不时按揉着眉心。
“陛下可是头又疼了?”
她眼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郑茂闻言绕到龙椅后,将手中拂尘搭在臂弯里,低声道:“臣斗胆,给陛下捏肩?”
她不应,也没拒绝。
他却知道,这是应许了,于是伸手落在她肩头上,先轻按两下,再逐渐加大力度。
他曾随着先帝时期的荀太医学了点按摩的手法,又在私下练习过千百遍,如今手里力道拿捏得稳当。
双手从肩部沿着后颈一寸一寸揉上去,指腹的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进去,力道均匀,不急也不缓。
“若是荀太医在就好了。”
郑茂低叹一声,先不说一时的舒缓定然不如彻底的根治。只说舒缓,他也自认按摩技艺比不上荀太医,奈何后者早已告休归里。
“他意不在此,纵使留住人,也留不住心……”
天成帝随口应和一句,原本舒展开来的眉眼忽而又蹙起,闭着的双眼睁开,抬手摆了摆,道:“郑茂,别按了。”
“来,到朕面前来。”
见他依言走到面前,她伸手捏住其下巴,细细端详起来:眼前男人面容清隽,连带着眼底的乌青都显出一些憔悴的风情。
可能是早年随她久居冷宫,阴暗潮湿,又或者是后来常年于殿内伺候,少见日光,他的肤色很白,约莫算作苍白。
她喃喃道:“郑茂,朕对你好吗?”
她回想起昔年,冷宫房屋多朝北,冬日一整天都照不进几缕阳光。
被褥单薄,睡觉时压两件旧袄子在上面,有点用处,但不多——还是冷,双脚像淌在冰水中,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好半天也不见暖。
“郑茂,我觉得有点冷。”
对方闻言认真思索起来,提议道:“您可以想象一些好吃的热食。”
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浓汤、一锅浓香软烂的炖肉,光是脑子里想着,就像嘴里吃到了,暖了些。
“可是,我没吃过浓汤和炖肉,我……想象不出来……”
她揉了揉肚子,语气里满是遗憾。
冷宫里最常见的吃食是一碗冷粥上搁几根咸菜,有时运气好,得了碗掺着点儿肉末的粥,她双手捧碗,大口吞咽,温热的粥顺着喉咙往下走,五脏庙总算得了点儿慰藉。
如今,她想象得出来这些热食的美味了。
御膳房送来的红泥小火炉,炉上是野鸡丝炖成的汤,甫一揭盖,香鲜扑面而来。红漆食盒一层层叠得整齐:烧鹿肉、煎鲜鱼、樱桃肉,碟碟佳肴烹得红润油亮,让人满嘴生香。
寝殿里烧着地龙,赤脚踩在地上也不觉得凉,躺在银鼠皮制成的软被上,嗅着室内淡淡的沉水香,暖融融的,再也生不出半点儿冷意。
对方凭着昔年冷宫里相依为命的情意,自然也享受到丰厚的富贵。
“回陛下,自然是极好的。”
得到回答的天成帝弯起嘴角,一把甩开对方的脸,然后抬脚,对准他的膝盖猛地一踹。
郑茂的笑意还凝在脸上,来不及做出反应便一骨碌摔下来,直直地滚到台阶下的地板上。
“陛下息怒。”
他顾不上被摔疼的地方,伏跪在地,心里不由得暗叹:陛下发怒的次数渐多,这句“陛下息怒”自他口中说出的次数也随着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