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帝盯着台阶下伏跪在地的人影,瘦削而单薄。
朱漆台高约九尺,带七级台阶,踹的力度又是这般大,她能想象到对方身上已然多了几抹青紫擦痕,一按就能感受到痛意。
可再痛也比不过她前世被他灌下鸩毒时的痛楚。
鸩酒入喉,身如冰封,心似火烧。
彼时殿外分明是风和日暖的艳阳天,她体内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捧火烧得滚烫,身体却打着寒颤,从骨头缝里不断往外冒出冷意。
她嘴角留出道道鲜血,虽然双眼已经无力再睁开,但她知道,那血定然很红。
这些血、母妃死时流的血以及她那些兄弟姐妹夺位失败流的血,红得都像重重宫阙之中盛开欲燃的榴花。
“对不起……对不起……臣家人的性命都被他拿捏着。”
“陛下,我不想的……我不想这样的……”
人死时,最后消失的是听力。
她听着郑茂嘶哑而断续的抽噎,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来,不知道是想狠狠捶打对方,还是轻轻抚摸对方。
就像当年冷宫里,他看着抱作一团无声哭泣的她,蹲下身来。
她没抬头,看着眼前那一小方地砖,自顾自地问:“母妃离我而去了,你也会离开我吗?”
他抬手轻抚她头顶,“不会的。”
这语气很温柔,她心里逐渐安定,却还带着几分忐忑。她忽然想到一个极端的情况,抬头看他,问道:
“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
他那时的回答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她终于坐到这张龙椅之上,目光所及是广袤的王土,不再是冷宫中那方小小的地砖。然而,总是物变人亦变,故人心难留。
“那尊白玉观音像,备好了吗?”
一句“陛下息怒”似乎真的有用,她居高临下看着郑茂,问起另一件事。
“回陛下,已准备妥当。”
产自于阗的羊脂白玉,白如截肪,润如凝脂,在光照下透出细腻的质感。
送到造办处,先是粗雕,匠人们大刀阔斧地定下玉像的头部、身躯、衣袍走向以及整块玉料的重心,一刀下去,玉屑纷飞,覆水难收。
后是细雕,成型的玉像在匠人们的精雕细琢之下,神采尽显,衣袍的走向行云流水,手中净瓶和杨柳枝栩栩如生。
三分雕工,七分抛光。
抛过光后的玉像通体温润,毫无雕刻时留下的刀痕,表面显出柔和的宝光,莹然生辉。
*
门外传来三两声敲门声,不轻不重。
开了门,黄溪斜倚在门框边,抱着手笑起来:“这位郎君,莫不是为避榜下老爷们的纠缠,而戴上面纱在外头躲了几日吧?”
来上京第一日忙着安顿,第二日奔赴王府,今天第三日,她还想着李越要是再没回来,真该找人打探消息了。
“嫂嫂莫要打趣我了。”
门外那青年也笑了,抬手摸上面纱,顿了顿,将其扯下。
一张俊秀的脸上紫斑勾连,脸上,脖颈处、手上,凡是衣服无法遮挡的地方都隐约可见,像湘妃竹上泪痕般的斑点。
紫斑颜色不算深,但他皮肤白,便明显。如今摘下面纱,打一眼望去,有些骇人。
见她放下双手,直起身来,一张脸上不乏诧异。
李越把面纱拢回在耳后,轻声道:“进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