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这场莲舟宴上做什么菜品?
捞汁海鲜。
黄溪早把单子拟好递了过来,现下膳房内的食材已备齐。
“海鲜宜鲜,调以酱醋,腌之片刻,味自出。”①
很早以前,渔民出海时会用海盐、醋和姜片来煮制刚捞上来的海鲜。煮熟后连汤带料浸泡着,行船时的摇晃让汤汁的味道更好地渗透进去,可以说是这道菜的雏形。
上京居于内陆,新鲜海味多靠千里迢迢、日夜兼程的进贡,城中人们常吃的还是河鲜。
再者,王公贵族对于海鲜讲究一个吃法精细:
黄花鱼要先煎、再酿、后蒸,还少不得配上当季的鲜花椒蕊一同煎串,取其清香;
银鱼裹上蛋液小火慢炸至两面金黄,外酥里嫩,蘸上花椒盐食用,取其脆香;
刀鱼剁成茸,拌上春韭花为馅,包成小巧馄饨,配上清酱肉丝、熏鸡丝等一众好料熬成的汤底,取其醇香。
如此一来,捞汁海鲜这道做法简洁、风味直接的菜肴恐怕鲜少出现在城内的食桌上。
先处理海鲜。
缸里清养着的海鲜个个鲜活又饱满,花蛤、蛏子和花螺里的沙石已吐得干净。虾是半透明的青灰壳色,虾身弓着,两条细细的虾须一摇一晃地摆弄着。
黄溪左手捏住虾背,右手持竹签往虾头与虾身的交接处轻轻一挑,一条墨绿的虾线便被完整地挑了出来。
一旁烧着灶火的王婆子面上一愣:挑虾线原来还可以不用刀剖开虾背的么?
拈起挑了线的虾,往沸水中一丢,“一、二、三……”不出八声,虾身已蜷成弯月,白里透红。
花蛤和蛏子一锅煮,沸水中几十只壳子碰在一处,搅起一阵叮叮当当的轻响。
“煮贝类最忌过火。”
黄溪手持长筷,见第一个花蛤张开壳即捞出。花蛤和蛏子壳口半开,露出里面娇嫩的贝肉。
花螺壳厚肉紧,煮的时间最长,一锅水里搁几片姜、撒一把盐,沸腾后投入花螺。
等壳口那片薄盖轻飘飘地脱下来时,便是熟透了。煮好的花螺用竹签轻轻一扎一挑,整块螺肉脱壳而出,雪白鲜嫩,紧实不散。
煮熟的海鲜立刻捞出往冰水里一浸,拿竹笊篱扒拉几下,冰块滋滋地响,热气腾腾散开。
再备料调汁。
往碗里倒入陈醋,陈醋入坛三五年,甫一揭盖,便是一股醇酸扑鼻,往里兑些米醋,再加小半碗酱油,末了,压碎冰糖添进去。
“陈醋和米醋搭配起来,可以让捞汁的酸味更为饱满,酱油提香,冰糖回甘,这四样都少不得。”
姜切成细丝,去腥散寒;蒜剁成末,提味增香;青红辣椒切成圈,既能提辣,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看着也鲜亮。
黄溪开始切起第四样配料——黎檬子。
“调以酱醋”,渔民们会用酱和醋来调味,酱咸,能提升鲜味,同时让肉质更紧实弹牙;醋酸,有去腥增香之效。
但他们不会加黎檬子。
倒不是不想加,而是没法加:这是舶来品,几乎只栽种在皇室和贵族的果园里,寻常人家没吃过。
“夏日本就胃口浅,寻常料汁多用酱醋,味道咸香,却缺了几分清爽。”
“黎檬子味酸,取汁加于其中正合适,酸爽又开胃。”
后摆盘淋汁。
虾摆成一圈,虾尾朝外;花蛤和蛏子码在中间,壳里的嫩肉露出来;螺肉切成薄片,围在盘边。
黄溪一边将调好的捞汁均匀淋在海鲜上,一边持筷轻轻拨动,让每块海鲜都裹上捞汁。鲜虾、花蛤、蛏子和螺肉在捞汁的浸润下,又添了一抹颜色。
“娘子,这就成了么?”
“莫急,还得放进冰鉴里镇上半个时辰,捞汁的味道才能真正钻进肉里。”
银粟凑近轻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新鲜的食材淋上酸甜的捞汁,再冰镇上半时辰,光是想着,就能让人食欲大开。
日落西山,暑气渐退,水面风来,裹着淡淡的荷香。
满塘荷花,红的、粉的,像是打翻了妆奁之中的胭脂,映着一层薄薄的暮光,在晚风中惬意摇晃,半掩半映着荷塘中央的一艘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