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之上,侍女分列两旁。
一旁摇扇,轻薄的团扇随着手腕的转动扇出一阵风。风不大,却恰到好处,不急不缓地拂过后颈,把仅存的一点儿燥热吹散。
另一旁斟酒,白玉壶刚从冰鉴里取出,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密水珠。壶嘴对准杯口,酒液化作一条细线倾下,斟满在杯中。
品酒分为三步:
先观,酒色清亮通透如水,酒花细而密,消散也慢;再闻,荷香芯芯,醴馥沉浸,酒香与荷香结合得浑然天成;后饮,入喉柔顺,味清冽而醇和,回味悠长。
宁王饮罢,夹起一只虾送进嘴里。虾肉弹牙有嚼头,酸甜可口的捞汁一下子吊起了食欲,细嚼几下,海物本味漫了上来,鲜且甜。
他挑了挑眉,起身,身形微晃,走到船楣下。
船楣处悬有一鸽笼,精致轻巧,由湘妃竹编成。笼里横木上蹲着一只鸽子,通体雪白油亮,唯有两翅边缘乌黑如墨,飞起来像一团镶着黑边的雪球。
见自家主人往笼里伸进一筷虾肉,那鸽子睁着两枚红豆圆眼瞧了瞧,低头啄几口,旋即把头扭向一边:比不上它往日吃的玉米、绿豆、高粱、小黄米和新鲜菜叶。
它不爱吃。
不吃。
“鸽君,鸽君,吃点儿吧。”
宁王温声软语哄着,奈何鸽君傲惯了,作为王府后院十二间鸽舍八十八只鸽子里最受宠的一只名种鸽子,体形和羽色皆上乘,它傲得理所当然,头扭得更偏,“咕咕”叫两声算作回应。
“哎,不识抬举。”
他伸手戳了戳鸽子的脑袋,不痛不痒骂几句,倒也不再勉强,把筷子夹着的那块虾肉掷入荷塘中,呼唤起来:
“鱼君,鱼君,吃点儿吧。”
水中的锦鲤通体橙红,游动起来像一朵朵盛开欲燃的榴花,它们蹿过来聚拢成圈,嘴巴一张一翕,争食着那块虾肉。
“好极!好极!”
眼见这群锦鲤如此赏脸,宁王抚掌大笑,又夹起几筷虾肉抛入水中。他拈起白玉壶,先自己痛饮一口,后提壶一洒。
名酿落在荷塘之中,荡起圈圈涟漪。
涟漪之下,荷花缸里的几尾小鱼吃饱喝足,寻几片圆叶遮阴,各自散去。
李峫喂完手里的鱼食,拍拍手,站起身来。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食桌上饭菜尚温,又眺向门口。
她今日可还顺利?
怎么还不回来?
“吱呀”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看着走进来的人,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食桌上,合子烙得金黄焦脆,一张张叠着摊在盘里,形如半月,鼓囊囊的。
韭香混着鸡蛋的嫩滑,吃得满嘴生鲜的,是韭菜鸡蛋馅儿;
茴香的清野与猪肉的腴美纠缠起来,汁水溢满口的,是茴香猪肉馅儿;
搁点儿香油,萝卜和粉条都炖得软糯,吸足油香的,是萝卜粉条馅儿;
角瓜脆嫩,虾仁鲜甜,搭配起来清爽,味道也美的,是角瓜虾仁馅儿。
咬开才知道,是韭菜还是茴香,是猪肉还是虾仁,这也算是一种吃的乐趣。
最诱人的还是那碗酸梅汤,乌梅、山楂,另加几粒碎冰糖熬成的,色如琥珀,酸甜入喉,一口就能浇灭满身的暑气。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黄溪吃饱喝足,听见这句,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接着往周围转一圈,最后落在那缸荷花上。
她痛心道:“死了几条?”
“什么?”李峫很快反应过来,认真解释道:“一条都没死。”
鱼食适量,换水也适时,荷花缸里那几尾小鱼全须全尾地在水里游得畅快。
“我们来上京已有两日,却一直不见李越归家。”
他皱眉:“我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