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蛾翅密不透风,嗡鸣声响彻以利亚的整个脑颅,那些灰色的鳞粉纷纷扬扬地充斥着每一寸空间,让以利亚的鼻腔开始有了熟悉的痒意。
啊……
他在恍惚中迟钝地想,让大家不停打喷嚏的元凶在这呢。
以利亚忍了一会,最后还是带着点自暴自弃地爽爽利利地打了个喷嚏。
反正等实在不行了,他还有张神降卡当保底呢,无论如何死不了就是了。
在这样的团团围困中,血雾的威胁也仿佛已经远去,天地间没有半点艳色能渗透入这灰色的世界。以利亚耳之所闻只有蛾类恒久不变的嗡鸣与蛾翅摩擦下窸窸窣窣的声音,目之所及只有振动的翅膀和其上奇异的花纹,听得以利亚头昏眼花,看得以利亚目眩神迷,恍惚间仿佛行走于灰雾,万千飞蛾都闯入眼球,拼命想钻入皮肤,钻入气管,占领口腔,占领肺,占领心肝脾肾,填满每一寸血管,最后完全占领这一具皮囊。
在以利亚并没有打开的游戏面板里,一张张卡牌伴随着不详而奇诡的音效,翻转着出现在墨绿色的桌面上。
「入迷」
【光透过裂缝漏入。我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我升得越高,见得越多。179s】①
「恐惧」
【我已经见得太多了。不知名的恐惧正在用利齿啃噬着我的希望;一种关于存在本身的的恐惧。179s】②
「躁动」
【我为一种躁动的向往所俘。我似乎产生了某种……企图。究竟是何企图?59s】③
一直到「入迷」叠到第二张,「躁动」已然化为「恐惧」,那些嗡鸣及其引发的振动才猛地散开,一时间竟带来不可名状的空虚感。
以利亚花了一点时间平复颅内依然嗡嗡作响的惯性幻听,勉强站定,才发现眼前已经不是实验室冰冷刺眼的白色强光,而是灰蒙蒙的雾气与几乎不可见的自然光。
这雾气与漫宿的雾极像,只是比它更沉重,更黯淡,甚至给以利亚一种可以伸手捧住的实感;再凝神细看,灰雾中漂浮的竟是细小的灰色鳞粉,时不时飘过更细微的蛾类绒毛,铺天盖地。
……好糟糕的空气质量,是环保部看见会吐血的程度。
以利亚努力用吐槽压下心悸。
他很难想象吸一口气进去自己的肺会不会变成黑色的,并最终选择了憋气。
这里的能见度实在太低了,可之前被注视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依然历历在目,以利亚正犹豫着要不要切一下「制烛者」视角,却听见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
这声音自带3d立体环绕音效,还是混响,但偏偏毫无艺术性可言,非常之伤耳朵。以利亚努力辨认这些叽里咕噜的声音在说些什么:
“「飞蛾」。”
这是一个偏女性的声音,音调偏高,音色又尖又细,还带着水中气泡破裂的咕噜声,以利亚相信这个声音即便用真声唱《春天的芭蕾》都毫无违和感,配上混响和环绕音效,听起来像是有针在一下一下试探着用懵逼不伤脑的力度狂戳以利亚的耳膜。
“你有看见谁闯入了我的领地吗?”
接下来响起的,是以利亚先前听见的「嗡鸣」的超级无敌Pro加plus版本。
它在灰雾深处响起,带动空气中的鳞粉一起振动,就好像整片灰雾都是祂的声带,而以利亚则已经客观存在在祂的食道中,与祂一同振动,并在振动中化为乌有;或许比起声音,它更像是一种辐射,完美符合了人类对末日的所有幻想。
祂发出的并非人类的语言,但神奇的是,只要以利亚努力忽略掉这能把他摇出脑震荡的死动静,他竟然就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出祂想表达的意思。
“「赤杯」,”
可能是词汇量匮乏,飞蛾听起来竟有些许呆——当然,不排除以利亚这个唯一听众已经被弄疯了的可能性。
“我看不见。”祂很客观地说,“这里也不是你的领地。”
……至少情商不太高,一句话直接反驳了赤杯两个观点。
赤杯的脾气显而易见的差,只是听见这样一句反驳就开始非常不高兴地高强度输出,以利亚只觉得自己耳膜要炸裂开来,更别提听清祂在尖叫什么;一直到祂的音调高到了某种巅峰,周围的灰雾兀自流动起来,以利亚随即隐隐听见了一声类似于布帛撕裂的声音,然后是灰雾猛地向前一推,而赤杯的尖叫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世界一下就清净了。
以利亚很不礼貌的猜想,飞蛾大约是直接把赤杯踢出群聊了。
……说起来,他这算是被飞蛾保下来了吗?
*
每当以利亚感受到不知所措,就会想起自己刚进游戏就发现手里有一把手术刀面对手术台的那个下午。
——但那一次是危害别人生命健康,这一次却直接危及自己的生命安全。
NPC可以随意嚯嚯,玩家的命可是金贵的很诶,玩家没了可是要全世界重启的,哪个NPC担得了这个责任!
因此,为了世界大义,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思想原则,以利亚僵硬地停留在原地。
然而很遗憾,飞蛾把以利亚带回来的目的显然不是和他玩一二三木头人。不一会,伴随着小小的咔擦咔擦的摩擦声,以利亚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戳自己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