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过的那么快,几天的时间在披星戴月的紧张训练和脑细胞不停运转下,快得仿佛就像眨了几次眼睛一样地溜走了。
12月24日,平安夜,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清晨,请了两天假的原睦在床上懒懒坐起,趴在窗前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空调外机他放的喂鸟食盒上。空调外机上的雪花落上去就化了,留下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像天空落下的眼泪。
小鸟的食物被雪渐渐覆盖,原睦打开窗,将食盒里的雪抖出去。他随手添了一把鸟粮,拿了个纸盒和胶条给食盒搭了个棚,然后重新爬上床看着那些水渍发起呆来。
明天就是爸爸的生日了。
圣诞节,这个全世界都会庆祝的日子,也是他的爸爸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原龙星,东方小雪豹,他伴着莫斯科纷飞的大雪而来,在张家界的秋风中离开,三十二年短暂的生命为赛车界创造了一个来自中国的传奇帝国。
可对原睦来说不只是这样。那是他再也回不来的爸爸,是原睦永远永远都无法释怀的伤痛。
原睦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接着在圈外开始画上太阳光,云朵,排成行的大雁。他感觉自己完全没遗传到妈妈莉莉娅的美术天赋,画出来的东西像个幼儿园小孩似的。圈里的世界模模糊糊,看不清外面的雪,也看不清对面的风景,他忽然觉得圈里的世界就是他所处的世界,模糊不清,前途不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还不起床?”李潇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睦转过身,看到李潇潇站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明天我爸生日。”原睦答非所问,轻轻地说。
李潇潇爬上床在他身边坐下,她知道圣诞节对原睦来说是一个不敢靠近的日子。从他十岁起,每年的圣诞节他都会去买蛋糕,在爸爸牌位前点香,点蜡烛。起初是跪着不说话,后来是和爸爸的牌位聊天,然后静静地跪到香烧完,再将蛋糕切给全家分享。以前她会推掉一切活动陪他,以后也会是这样。
可今天与往年都不一样。往年他们是姐弟,今年他们是一对情侣了。
“明天我陪你一起。”她说。
原睦点点头:“好。”
他叹了口气,继续看着窗外。
“我有点不想过明天……”
李潇潇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那,咱们今天提前给你爸爸过生日,好不好?”
原睦看着暖暖笑着的李潇潇,忽然感觉心里紧绷的弦有一点松动了,那些压在胸口的石头也轻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两人在家里窝了一天,傍晚时分出了门。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每一个角落,停留在他们的肩上。原睦戴着黑色的棒球帽,金色的长发从帽子里随意散下,被雪花浅浅落了一层。身边的李潇潇戴着那顶米奇耳朵的绒帽帽子,与他牵着手慢慢走着,像无数个普通的情侣。
他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随手扶正一个不小心撞过来差点摔倒的小孩子,给打听路的外来游客指了方向和正确的地铁线路,被一些促销商品的店员小姑娘当作外国人用英语问好,一切都和平时逛街一样。
原睦小的时候很喜欢圣诞节。当时他不知道圣诞节在纪念的那位慈祥的神仙老爷爷是谁,也不关心和蔼可亲的圣诞老人今年会送什么礼物给他,在他当年的认知里,那是一个全天下都会为他爸爸庆生的节日。别人的生日有家人的祝福,爸爸没有家人,但却有赵毅爷爷,有韩枫叔叔,陆燃叔叔,李东阳叔叔,沈启明叔叔,有远在莫斯科的妈妈和自己一笔笔认真画给爸爸的贺卡,大家和全世界欢度圣诞的人一起,和爸爸聚会,陪着爸爸一起度过这美好的一天。
蛋糕店在街角的一座欧式商店的一层,暖黄色的灯光从半圆形的玻璃门中透出,将展架上的蛋糕样品照的像艺术品一样好看。
原睦和李潇潇牵手推门走进店里,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
“要哪个?”李潇潇问。
原睦纠结了半天,最终指了指一个八寸的慕斯,最上层的巧克力上撒了一层金粉,像夜空里的星星。
“这个吧,看起来就很好吃。”
李潇潇噗嗤一声笑出来:“是你吃,还是给你爸啊?”
“先给他,然后我吃,当然得选个我喜欢的了。”
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不仅逗笑了李潇潇,连店员都一起笑起来。
“行吧行吧……”李潇潇无奈地说,“就这个,麻烦打包。”
店员将蛋糕包装好,系上金色的丝带。原睦接过蛋糕,小心翼翼拎在手里,他接过店员赠送的蜡烛,刚想说声谢谢,却见店员微笑着给了他一个包装好看的红苹果。
“这个送给你们。”店员像是看出了什么,真诚地说,“祝你们圣诞快乐,也祝你爸爸生日快乐。”
李潇潇看着原睦一瞬间泛红的眼睛,赶在他前面向店员道了谢,牵起他的手走出了蛋糕店。
他们手牵手走在平安夜的街头,在到处是彩灯和圣诞树的路上慢慢地往家里走,路过的行人笑着闹着,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原睦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雪,细细密密的雪遮盖了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都躲在了云层的后面,可他知道,爸爸会在某一颗星星上静静地看着他。
“小睦!”李潇潇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看那里!”
原睦顺着李潇潇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家咖啡馆,门框上放挂着一个绿色植物编成的圆环,深绿色的叶子上点缀着白色的浆果,用红色丝带系着垂在门框上,最下方绑着两个金色的小铃铛。
那是槲寄生。
“还记得那个习俗么?”李潇潇忽闪着两只大眼睛问道。
原睦点点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槲寄生下要接吻,这是欧美的传统,从小在洛杉矶长大的他怎会不记得。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十五天。不知是因为从小在一起太过熟悉,还是两人都太过克制,这十五天和以往并未有什么不同,仿佛他们谁都没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已变得不一样了。
而今天,这束槲寄生像是在替流逝的时间提醒着他们,你们的关系不一样了。
原睦微微低下头,在李潇潇的脸上轻轻一吻,那一吻如蜻蜓点水,飞快地在那微微发红的脸颊上掠过。
李潇潇没有躲,而是看着那双闪烁着羞怯目光的蓝灰色眼睛。
“小睦,明天就是你爸爸生日,”李潇潇轻轻地说,“今天,咱们让他看看,你现在很幸福。”
原睦的眼眶忽然热了,他看着李潇潇,她的那双眼睛里分明释放着无尽的爱意。感动与冲动夹杂的热烈感情冲上头顶,他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吻住了她红润的唇。
深切热烈的吻带着所有的情绪,槲寄生在头顶轻轻摇晃。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分不清谁是谁。
原睦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女孩从他有了记忆就一直在他身边。她在他最黑暗最无助的那些年,始终没放开过他的手,在他每每害怕失去的时候,一遍遍告诉他“我在,我一直在。”
眼泪从眼角滑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也许因为失去的,也许是因为太过幸福,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有这么一天不用再害怕和不安,他可以坦率地告诉天上的爸爸:你看,你儿子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李潇潇感到了他脸上的湿意,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紧他,热烈回应着这个吻。路过的行人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走开了,有人发出惊叹,悄悄地说:好浪漫啊。有人跟随着他们的动作,也对身边的爱人送上了轻轻的一吻。可是没人知道这个在槲寄生下与恋人接吻的金发少年心里装着多少事,更没有人知道,明天是他父亲的生日,是他十年以来都要对着牌位流眼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