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晴的消息来迟了将近一周。
原睦刚从训练场回到家。今天李潇潇通宵加班,他本打算赶紧去洗个澡吃个饭,然后继续去骚扰陈锐,手机却突然在茶几上铃声大作。
愤世嫉俗的绫波丽头像疯狂跳动,他立刻点开,只看到一句话。
“我查到了点东西,不一定能作为证据,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这句话的后面附加着一个加密文件。原睦感到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他迅速来到电脑前,打开了这个加密文件。
文件不大,只有几页,是当年事故调查的一些内部邮件截图和备忘录,零零碎碎,有些地方还打了码。原睦一页页翻下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在2018年9月24日,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原氏集团的法务部联系了当地相关部门,要求“协助处理后续事宜”。备忘录里记录了一次简短的电话沟通,对方说“家属希望尽快结案 ,不要让舆论发酵”。
没有命令,没有施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原家干预了调查,他们只是希望尽快结案,不想让舆论扩大。
看起来很合理。
原家是父亲的家属,家属派公司法务部关心一下事故处理进度,有什么问题?
可是原睦却本能地觉得,有问题。
腾龙车队的法务部呢?赛事组委会的法务部呢?为什么偏偏是原家?
爸爸十五岁就和原家断绝了关系,到三十二岁猝然离世,整整十七年原家对他不管不问,却在他出了事以后突然开始介入,这正常吗?
原睦想起之前查到的那些空壳公司,转账记录,陈镇锋账户里那些说不清来源的钱。那些东西像散落的珠子,他一直找不到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可如果那条线就是原家……
可这只是猜测。他不能拿这些碎片和自己的猜测去质问任何人,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真的。也许真的是巧合,也许原家只是出于商业考虑,不想让家族被卷入舆论风波,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带着有色眼镜想多了。
他虽然怀疑,可也会在第一时间否定自己这个想法。血脉至亲,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做这种事吧。
可是?这句话后面,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加了一个可是?
他把文件关掉,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感觉一阵阵头疼。
叶晚晴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小睦,抱歉,我只能查到这些。太干净了,干净的不正常,这些东西也什么都不能证明。你懂的。”
原睦长叹一声,只回了一个字:“懂。”
他懂,他太懂了。这七年多,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这样,刚冒出头就被掐断,刚看到光就被黑暗吞噬。每一次都像是有人在他行动之后随即发现他在查,然后死死按住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再往前走。
“谢谢姐,辛苦了。”
他回复了叶晚晴,叶晚晴给他发了一个一个大大的拥抱表情,并将那些钱退给了他。
原睦没收,他合上电脑,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实训结束之后,原睦在车队简单洗澡换衣之后,便直接去了韩枫办公室,他敲了敲门,听到了韩枫在里面喊了一声:“进。”
“韩叔叔。”原睦推开门,在韩枫办公桌前站定,他那平静中压着沉重与不安的表情让韩枫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
原睦沉默片刻,问道:“叔叔,我想问下,当初第一时间处理我爸和陆叔叔遗体的人,是谁?”
韩枫一愣,他没想到原睦会问这个。他看着那张和原龙星极像的脸庞,看到了那双蓝灰色眼睛里闪着认真且不容回避的目光。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韩枫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些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画面让他双眼泛红。他深深叹了口气,说:“是你李爸。”
原睦愣住了,他以为除了救援队伍,第一个处理遗体的会是赛事组委会的人,会是任何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可他没想到会是李东阳。
“李爸?”他重复了一遍 。
韩枫点点头:“是的。当时,你李爸是腾龙的总工程师,负责记录比赛的第一手数据,和你爸爸在现场。我是机械工程师,你沈叔作为你爸的师弟,并未参加那场测试,我们都在北京基地里等。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是你李爸,第二个是你爷爷赵毅。”
“所以……李爸是第一个看到我爸遗体的人?”
“对。”
韩枫伸出手,在原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原睦想起李东阳每次提起原龙星都会红了的眼眶,想起他从不主动说与自己关于那场事故的细节。他沉吟片刻,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好,洛杉矶那边不是深夜。
“韩叔叔,您等我一会,我给李爸打个电话。
他拨通了视频电话,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李东阳的脸。53岁的李东阳坐在床上,手里正盘着一个活动手部的握力球。他看到视频里的原睦,戴上了床边放着的近视镜,和蔼地笑了。
“睦睦,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原睦看着李东阳,那是他的养父,他永远沉稳温和,在十岁之后可以让他看到就觉得安心。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韩枫走过来,站在原睦身后对李东阳点了点头。
“哥,睦睦要问你点事。”
李东阳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原睦,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睦睦,你想问什么就问。”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李爸,我想问,当年我爸出事的时候,您是不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李东阳放下手里的握力球,久久地看着原睦靠在了床头。
“是。”他平静地说,“可我只是车队第一个赶过去的,我过去的时候,救援队早已经到了。”
原睦的呼吸屏住了,急急地问道:“那您……看到我爸的样子了吗?他……”
他没有说完,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不想知道那些画面,可他必须得知道。
李东阳沉默了。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穿过了时间,回到了那个痛彻心扉的下午。他看着原睦的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赶到的时候……救援的医生向我宣布,你爸爸和陆燃,已经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原睦不觉中攥紧了双手。
“是……”李东阳沉痛地说,“当时,救援队已经到了。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盖上了盖布。”
他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眼角已见泪光。
“有人拦着我,我挣脱了。我去掀开了其中一块盖布的一角看了一眼。我当时也是懵的,我掀开的不是头部,而是腿,可是我从那双腿,一眼就认出那是你爸爸。”
“那双腿……是什么样的?”原睦怔怔地问。
李东阳长叹一声:“那双腿……衣服上全都是血,身下的土地都染成了红色。睦睦,我从来都不跟你说这些,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画面。”
“那……后来呢?您看到我爸的样子了吗?”原睦问。
李东阳擦了擦眼睛,摇摇头:“我没有看到。我想全都掀开看看他的脸,旁边有人拉住了我,对我说,‘别看了,赛车事故的伤,别看了’。”
原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所以……您,最后也没有看到我爸爸的脸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李东阳摇摇头。
“那然后呢……”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说:“然后,我同意了殡仪馆要修复遗容的建议,因为那个时候,我只想让我的两个弟弟走的体面。再后来,我看到的就是画好了妆的他们,安静的躺在棺材里,表情安详的样子。”
原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忽然感觉心脏像扎了千万根钢针一样尖锐地刺痛。
“所以……没有一个人看过他出事时候的样子。没有……”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个问题脱口而出:“那原家呢?李爸,原家有人来吗?”
李东阳愣了一下:“什么?”
“原家。”原睦重复道,“我爸的家人,我血缘爷爷那边的人,他们有人来吗?”
李东阳沉默了,韩枫和他对视了一眼,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原睦的肩头。
“睦睦啊……”李东阳慢慢地说,“原家对你爸爸的感情,你不要太在意。”
“我不是在意。”原睦说,“我是害怕 。”
“怕什么?”李东阳不解。
“怕我,太不在意。”原睦认真地说。
李东阳和韩枫都愣住了,他们实在不懂原睦的意思。
原睦看着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分析:“首先,事故鉴定为什么那么快,都不仔细查查就定为‘操作失误’?第二,为什么没人发现刹车液的问题?当初我一个小孩子查了几年都查到了,那些专业鉴定事故的人员查不到吗?”
李东阳重新戴上眼镜,叹了口气:“睦睦,当初该查的我们都查了,表面上看,确实符合鉴定报告。”
“那尸检报告呢?”原睦追问,“您看过吗?”
“看过。”李东阳说,“也完全符合高速撞击身亡的情况。”
原睦沉思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份文件把屏幕转向了镜头,拉着韩枫一起看:“李爸,韩叔,你们看看这个。”
李东阳凑近了屏幕,他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脸色渐渐地变了。
“这是……”
“这是我让黑客帮忙查到的。”原睦说,“原家的法务部在事故第二天就联系了相关部门,他们要求快速结案,不要让舆论发酵。”
他问出了核心问题:“原家曾经电话催促尽快结案,可他们真的害怕舆论吗?如果害怕舆论,那为什么在我爸出事没几个月,腾龙整改,改名腾飞以后,原家反而成了赞助商?”
“所以……”原睦停了停,说出了自己最终的判断:“所以我觉得,虽然这些证明不了什么,可背后一定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被查清楚,宁可把所有原因推到两个死了的人身上。”
屏幕里,李东阳沉默了。韩枫站在原睦身后也沉默了。原睦看着这两个像父亲一样爱他的人,轻轻地问:“李爸,韩叔叔,你们其实都怀疑过,对吗?”
韩枫没有说话,只将原睦往怀里揽了揽。那只手宽厚有力,带着温柔的安慰紧紧贴着原睦颤抖的肩膀。眼泪终于溃破眼眶,顺着原睦的脸颊躺下来,他靠在韩枫的身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屏幕里,李东阳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终于将憋了将近十年的一口气叹息了出来。
“睦睦,”他说,“李爸知道你想要查什么。可这些不是证据,我们没有证据。”
原睦从这句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您也查过?”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您也查过对不对?!“
李东阳久久地看着原睦,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你刚回国没多久,咱爷俩打电话的时候吗?”他说,“你当时问过我,背后的人是谁?我叫你不要问,你还记得吗?”
原睦一怔,他当然记得。那是刚回国不久,第一次在电话里问起这件事,李东阳沉默片刻,忽然在轮椅上轻轻的敲了几下。
“那个时候,我身体没怎么恢复好,说话不利索,”李东阳说,“三句两句无法说清楚,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背后有眼睛盯着你,那个时候,你没有名气,有的只是‘原龙星的儿子’这个身份,我怕你出什么事,所以我不让你问。”
“李爸…”原睦点点头,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李东阳闭上了眼睛。
2018年,9月23日,WERC中国站,张家界通天之路。
李东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腾龙车队的维修区盯着屏幕的数据。那通电话十二万分的紧急,现场的人在猎猎山风中大声重复着几句话。
李东阳捕捉到那几个关键词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原龙星。坠崖。事故。
车毁人亡。
李东阳冲了出去,驱车冲上了赛道。一路上他的手在疯狂地颤抖,他紧紧咬着嘴唇,咬的满嘴是血,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开到第90号弯道,去把他的弟弟原龙星和他的队友陆燃接回来。什么坠崖?什么事故?什么车毁人亡?不可能。
他想着,小星怎么会出事?不可能。小星的车技是什么?那是八届世界冠军。张家界赛道地势险要,可那是他第十四次在这里比赛,他拿过8次张家界分站冠军。那么多次在极限边缘,他毫发无伤,这一次怎么就会出事?
假的。开玩笑的。他想,今天不是四月一日,可一定是有人给他补上了愚人节的玩笑!
李东阳赶到的时候,救援队已经将赛车残骸吊了上来。
银红色的龙魂06扭曲的不成样子。外壳烧得焦黑,已经看不出原有的形态,车门没了,车顶塌了,防滚架内的驾驶室里还残留着一片血污!
李东阳怔怔地站着,他看着那辆车,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噩梦。有人走过来喊他李工,他愣愣地看着。有人对他急切地说什么,他听不清。有人拉着他的袖子,他一把甩开,像没了魂的行尸走肉一样,摇摇晃晃,奔向那出发前还是好好的龙魂06。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两副担架。
红色的担架,红色的盖布,盖着两个人。
他向着担架跌跌撞撞走去,可没走到跟前就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他就这么跪着,一点一点,挪到了其中一副担架前。他发现,什么红色的担架,什么红色的盖布,那是血,那是被血染成红色的盖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