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围墙边种植着黄槐决明，正值花期，开得特别旺盛，在绿叶间星星点点、层层叠叠风过处轻摇生姿，为萧瑟的秋增添一抹温柔亮色。

陈录摸出烟，盒子里面只剩最后一根，该补货了。他挡住风点燃了烟，把盒子随手扔进垃圾桶。

再过二十四小时，就可以痛快地洗一次澡了，他从未如此期待过。

回来的路上碰见几个街坊，热情地关切着，胡叔趁好天气，把凳子摆在路边晒太阳，旁边依旧是有张零食小桌陪着他，悠哉游哉。

“小陈，你这是去哪儿？”胡叔问。　“胳膊没事了？”

“没事了，刚拆线回来。”

“那就行。”胡叔说着，在盘子里抓了个梨扔过去，陈录毫无防备，如果不是反应快肯定吃个正脸，“可以啊，好身手。”胡叔夸赞。

“胡叔，下次咱们先提前说一句好吗？”陈录咬了口梨，“没接住多可惜。”

“没接住再扔一个呗。”

老来的人就是多趣，陈录摆手告辞了。

这半个月陈录过多了半瘫不瘫的生活，店里落下了一堆活儿，虽然心里惦记着没忘，但这次犹如脱胎换骨般走进店里，心里对落下活儿有了清楚的认知。

柜台上的零件堆成了一座小山，收音机、电饭煲、台灯等物品摆在墙边排着队等候发落，奈何刘宇一个人忙不过来。手没好的时候不怎么使得上力，最近一周才开始陆续修理大物件，奈何手偶尔会牵到，修东西的速度比往日增长了一倍。

这儿的老一辈基本上都是苦过来的，知道过日子的不易，东西坏了先想着修，实在修不了才换，大都没什么更新换代的来念头，能将就便将就。

有的东西使了几十年，早就不只是个物件了。它们寄存了很多老人的回忆，真的坏掉修不好不亚于听见亲人离世的噩耗，老人的表情陈录不敢多看两眼，那种无法挽回的神情会让他心里不舒服。

他修东西很少失手，碰上真的就不回来了的以前会跟人说“我再想想办法”。然后就会把时间拖久一点，他是真的想解决办法，但是真的努力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着物品长吁短叹。

现在他最多多留一天，脑细胞使完后也得接受现实。因为他明白拖得越久，相当于变相给予了老人更多的希望，这样的结果往往会使对方心里更不好受，自己也会跟着愧疚。

这一点是不是和肖林野的职业很像呢？

当然那些都占少数，因为“录然维修”除了家电，线路问题街坊邻居也会找他，冬天他还会去维修冻坏的水管，主打一个什么都会一点点。

刘宇外出干活儿去了，下午来了三个客人。一个是来取修好的电水壶，一个是送坏掉的电磁炉，还有一个不修不拿，就是路过来专程找陈录的年迈老人。

老人是隔壁巷子的一位奶奶，姓唐，是自己奶奶生前的好朋友，选择搬到这条巷子也是因为有她的原因。

唐奶奶的儿孙常年在外，老伴前年去世了，家里常常没人，她便把陈录当亲孙子看待，陈录同样，没事就会去照顾下老人家顺便蹭饭，再给她远再别处的儿女报个平安。

开了这家店后，或许因为奶奶以前的交情，又或许是老人在家无人可以说话，便经常光顾陈录的店拉着他闲聊半天。

老人家腿脚不好，陈录担心这样跑过去跑过来的会影响得到什么，便单方面做主给老人买了一辆电动轮椅。

老人收到后觉得太破费了，倔强地说什么也不肯收，陈录哄了好半天老人家才听进去。他看着老人东摸一下西摸一下，眼里喜欢得不行，心跟着高兴起来。

老人家兴奋得回去打电话和儿女说了好几遍这个事情，他们心存感激，麻烦陈录照顾自家母亲。

从那以后，他们便把陈录当半个家人看，逢年过节就给他送点礼物包点小红包什么的，回来还会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至于剩下半个，是陈录自己在心里划出的界线。他们会带给自己家人的感觉，但是他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有机会体验就好，没必要奢求。

门前有两级楼梯，电动轮椅进不来，唐奶奶只好起身迈步。

老人的脚步很轻，生怕打扰到他，陈录因为沉迷修东西没听见，知道看见柜台边有东西晃过，他才抬眼看清人。

“唐奶奶您怎么来了？”陈录笑着起身走过去扶住唐奶奶的胳膊，在沙发边坐下。

“你半个月没来见我了，还撒谎说出去玩了。”唐奶奶说，“我要不是今天和别人讲事谈起你，还不知道你给张梅修空调摔下来了。”

“我没事儿......”陈录说。

“都进医院了还叫没事儿？”唐奶奶职指责道，“你这孩子心眼真大。”

“奶奶，咱不提过去的事儿了啊。”陈录赔笑道，“人现在好好站在您面前呢。”

“下次再不说实话你试试，我跟你奶奶告状信不信。”唐奶奶指着柜台后面奶奶的遗照说。

陈录听出是在逗自己，他盯着奶奶的照片轻笑一声：“我都多大人了，您想告状还得拜托我带您去，累不累啊。”

唐奶奶笑而不语，拽着他的手臂，眼神在脸上游离，询问：“你伤哪儿啊，好透没有？”

“好了，就胳膊肘上面一点，缝了几针今天刚拆线。”

“吁，你啊你。”唐奶奶惊叹惊叹一声忙松开了他的手，没有絮叨下去。

小核桃从外面玩儿回来，大概是玩累了，它一个弹跳蹦上沙发，目中无人的走到唐奶奶腿上坐下，活当舒适会自主发热的垫子般。小核桃咧着嘴朝唐奶奶“喵”了声，倒下团起自己合上了眼睛。

唐奶奶慈爱地抚摸大橘猫，小核桃时不时抖几下耳朵：“小陈啊，这猫又胖了。”

“是，活得跟小祖宗似的。”陈录给老人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天天吃了就是睡，老鼠也不抓，不胖才怪。”

“说到这个，你今年是不是三十了？”唐奶奶问。

“哪儿那么快，我才二十八呢。”陈录回答。

“你叔这个年纪都成家立业了，你什么时候谈女朋友？”老人谈论这种事语气都变得沉重，仿佛这是每个人活着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又或许这是每个老人生前最大的心愿。

唐奶奶也不例外，知道奶奶没机会见到这种场面发生在陈录身上，便要亲自督促她完成，好似下次见到奶奶能和她有个交代，听到陈录身边有人能相依为命，能放心一样。

“这个......再说吧。”陈录回避。

“再说什么再说，拖下去说不定到什么时候。”唐奶奶继续说，“要不咱们找人介绍介绍？”

“顺其自然吧奶奶，我不急。”陈录笑，“一个人有时候挺好的。”

“等着等着万一老了怎么办？”唐奶奶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老了等到了就来一段黄昏恋，没等到就不等了。”

“你不要孩子了？”

“我都老了，钱估计也挣够了，带着老伴儿环游世界享福去。”

“你啊你......”唐奶奶见说不听，叹气了声不说话了。

“奶奶，等会儿你别走啊，我做饭吃。”陈录说。

“行，我先去巷子口找人说说话，饭好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陈录领着猫后颈把它从老人腿上提溜起来放到地上，扶着老人坐上轮椅，等老人走远他回了店里拨通了刘宇的电话。

“怎么了陈哥？”

“等会儿回来买条刺少的鱼，然后配菜适合老人吃的，今天唐奶奶在。”

“收到。”

陈录挂了电话，盯着奶奶的照片看了一阵，拿着它回了卧室，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他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缘，指尖在奶奶的脸上轻轻擦过，把那层薄灰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