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阴冷的风吹开,外面依旧灰蒙蒙的,透出幽暗的光影,在黑暗中,段浦生被一种冰冷的窥视感惊醒。
段浦生感到无数道冰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一直在看着他,可屋子里只有他和解古道两个活人,他没看到有其他人的存在。
异样从脊椎上蔓延开来,段浦生察觉到更多不对劲,他睡在地铺上自然能听到身下爬动的声响,不止有目光,更像是无数湿滑的触须,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行,在他骨骼缝隙间蔓延。
他抬手摸了摸解古道睡的被褥,一张薄被隔着一段距离感受到解古道的体温,而被褥里除了人没有其他东西,他深呼一口气猛地坐起,手里紧握着那把匕首迅速捅向地铺,匕首微颤,地铺洇湿了一片腥臭的水渍。
“窸窸窣窣……咔啦……”
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了清晰的抓挠声和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木板,又像是很多只脚在房梁上快速爬行。这声音和那些阴冷的视线一样,它们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包围了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段浦生也听到了门外走廊响起了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伴随着滴落滴答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404的门外。
解古道几乎在同一时间醒来,他点亮了床头的油灯,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
灯光照亮了房间,段浦生看到解古道的神情在光影中异常严肃,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让他噤声。
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娇软妩媚却麻木,好像散装拼凑起来的骨头不时还掺杂着“咔啦咔啦”的卡顿。
“你喜欢唱歌吗?”
“喜欢。”
“你喜欢跳舞吗?”
“喜欢。”
“你喜欢交朋友吗?”
“喜欢。”
……
那女人的声音似乎满意了,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甜腻,继续追问,而回答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你的朋友……也都喜欢吗?”女人的声音几乎贴在了门板上,带着湿冷的吐息感。
段浦生看向解古道,后者在昏暗的光线下点了下头,他深吸一口气,冷静朝着门的方向回答:“是的,我们都喜欢。”
几秒后,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响了起来。
“嘻……嘻嘻……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满意他们的回答,笑声逐渐远去,连同那拖沓的脚步声、天花板的抓挠声还有某些东西被拖行的黏腻声响,都缓缓退去,最终消失在圆塔深不见底的黑暗长廊尽头。
它们一走,解古道就将油灯放回在床头柜,重新躺在床上没有声响。
就在段浦生以为解古道重新入睡的时候,他听见解古道跟他解释道:“两人睡,随机死一个;一人睡,一人醒,醒的那个人回答正确活,回答错误死;两人醒,回答正确且一致活,回答错误一致死,不一致回答正确也死。”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重要的一条,语气凝重:“如果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什么都别管,逃。逃出房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段浦生一边听着,一边将窗户死死关上插好插销。等他转身盯着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解古道,他苍白的脸上没有因为那些东西的离开而放松,反而更显疲惫。
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解古道的脸,脸颊微烫,他担忧道:“你的身体要多久才能好?”
解古道睁眼盯着段浦生的脸看了两三秒,长久沉默下他浅浅笑了下,安抚道:“没事,很快。”
解古道三言两语不欲多说,段浦生躺回地铺时,睡意早已荡然无存。他盯着天花板上被油灯光晕勉强照出的天花板,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谢谢。谢谢你愿意拉我进你们的队伍。”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解古道的声音才从床上传来:“不用谢哦,我要睡了,今晚房间是安全的,安心睡吧。”
果真如解古道所说,它们离开后的晚上一点事都没在发生。等一觉睡醒,屋外虽然是天亮的样子,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段浦生轻轻拨开被褥,见解古道蜷缩在被窝里,长睫轻颤睡意仍沉,一点对陌生人的防备也没有。
好可爱。
段浦生不自觉笑了笑,垂眸看了一眼露出的手背,上面的戒指早被取了个干净,光洁修长的指尖只剩下那一枚银戒。他小心翼翼点了点解古道的手指,掖紧被角轻手轻脚进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有一面镜子,不能说一面,它并不完整,中间一个大洞只有边缘的碎片能照人。段浦生张了张拳对照着那个大洞比了比,发现刚好是人拳头的大小。
段浦生盯着拳头看了一会儿,打开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色和若有若无的腥气,等锈色褪去,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残存的寒意。
他搓了搓脸,突然看到那些镜片里都倒映出一张脸。
真的,盥洗镜旁的窗户玻璃外,紧贴着一张脸。
那不是人类的脸,它只有一颗巨大的布满血丝的黄色眼珠,那只眼睛占据了面孔中央,它贴着窗户,眼珠左右转动,眼白上冒出大颗小颗的脓疱爆开,流汤的黄色脓液也黏黏糊糊沾在了玻璃上。
皮肤是暗沉的青灰色,紧贴着颅骨,它的脖子异常细长,下方连接着竹节虫般细长的四肢,正以一个违背正常人体柔软度的动作攀附在垂直的塔外墙壁上。
段浦生僵在原地与这个东西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这个东西反应了过来,那颗干瘪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然后用力朝着玻璃狠狠撞来。
“砰——”
巨响震耳欲聋,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巨大的反冲力让那东西四肢一松,惨叫着向下坠落,细长的肢体在空中胡乱挥舞,很快消失在下方灰蒙蒙的虚空雾气中。
段浦生扑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那扭曲的身影重重砸在下层某处延伸出的石雕装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但它只是扭动了几下,就以更诡异的速度弹起,攀附着塔壁的浮雕,几个起落消失在视野死角。
等他平复心跳,走出卫生间时,解古道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一手紧紧攥着自己另一只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腕上的怀表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打眼一看,玻璃面上多了很多碎痕。
“你还好吗?”段浦生快步走到解古道身边,倾身用手背量人额头的温度,有些烫,“发烧了,温水擦一下?”
解古道却避开了他探温度的手,反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他抬起浅色的眼眸,冷静问道:“你刚才在卫生间发生了什么?这么大动静。”
段浦生垂眸回答道:“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只眼睛,四肢细长。”
“啊,骨头人。”解古道慢吞吞道,“竟然让你在白天就看见了。”
“啊?”
“那东西一般晚上才出没,你运气真好,碰到了个傻的。”解古道松开手,支撑着起身走向卫生间,目光在那布满裂痕的窗玻璃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平淡地提醒,“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