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川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燃气灶开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穿着校服,外面系了一条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勒出一点腰身的弧度,精瘦,漂亮。灶台上放着一把小菜刀,刀旁边是切了一半的姜,案板上还散着几段葱白,切口整整齐齐。
他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东西,动作不快,但很稳。翻两下,停下来看看,加一点什么,再翻两下。然后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把锅里的东西倒进去。碗里是炒好的肉末,颜色红亮,冒着热气。
他又拿起旁边另一只锅的盖子,蒸汽一下子涌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他侧过脸,对着蒸汽吹了吹,把盖子放到一边,拿起汤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搅的时候手腕很轻,勺子碰着锅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厨房的灯光是橘色的,但他站在那片光里,整个人却被热气裹成一团柔软的雾。他的影子映在瓷砖墙上,安静地、耐心地移动着,不急不躁。整个厨房像是被罩在一个透明的钟罩里,外面是凉的,里面是暖的,连时间都走得比别处慢半拍。
陆听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沈屿川会做饭。不是那种“煮个面”的做饭,是这种——切好的姜葱,炒好的肉末,锅里炖着的汤。是一个人饿了很久、摸索了很久、才长出来的手艺。
沈屿川的侧脸在蒸汽里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的肩膀微微弓着,锅铲在他手里像排球一样听话。他把灶台收拾得很干净,每用过一个碗就立刻放到水池里泡着,案板上的葱白屑也用手背扫进垃圾桶。
他把另一个灶眼上的汤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一大一小,叠在一起。他伸手去够头顶的架子上的调料瓶,踮了一下脚,校服下摆抽上去,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
陆听晚把视线移开。
沈屿川把熬好的汤分到两个碗里,从电饭煲里盛出两碗米饭,压得很实在。又把炒好的肉末盖在上面。他从托盘上端起来,一转身,看见了陆听晚。
他愣了一下。
“站多久了?”
陆听晚没回答。他看着托盘上那两碗汤,是冬瓜排骨汤——冬瓜切成薄片,半透明,排骨炖得软烂,骨头和肉快要分开了。
“你做的?”陆听晚问。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我做的。”
他端着托盘从陆听晚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围裙的带子扫过陆听晚的手背,棉布的,软的。
陆听晚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几边。沈屿川把碗放下来,转身回去拿了筷子和勺子,又回来,在陆听晚对面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碗汤,两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肉末。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汤面上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吃吧。”沈屿川说。
陆听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热。烫。冬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排骨的鲜味全熬进汤里了,咸淡刚好,混着葱花的清香。他又舀了一口,汤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从里面暖起来。
他不确定沈屿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可能是他在浴室擦身体的时候,可能是他坐在地上对着那盆水发呆的时候。他拧毛巾、换衣服、扶着墙慢慢走出来的时候,沈屿川就站在那个橘色的灯光下,切姜,拍蒜,洗冬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米饭在电饭煲里闷着,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雾。
有一种很可靠的东西在这个空间里不断扩散。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是——“你坐着,我去做饭”的平常。是炉火燃着,汤在炖着,米在锅里慢慢膨胀。是有人在厨房里待了很久,让你在洗完澡出来,能喝上一碗刚好不烫嘴的汤。
陆听晚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沈屿川问。
陆听晚低着头,看着碗里的冬瓜。
“嗯。”
沈屿川很好,对朋友很好。他在心里感叹。
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细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
陆听晚今晚好像胃口特别好,不但把他那份米饭吃完了,还又添了半碗。让本来知道他饭量的沈屿川都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在他又一次想添饭时委婉的提醒他别吃撑了。
其实陆听晚吃饱了,但沈屿川花了时间把它煮好,盛在碗里,端到他面前的饭,格外好吃。
陆听晚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
他看着沈屿川收拾碗筷的背影,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碗碰碗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陆听晚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绷带,白得发亮。
他不确定以后还能不能吃到这样的宵夜。但至少今天晚上,他有这碗汤。
汤的热气好像还留在胃里,从里面把整个人烘暖了。他靠在沙发上,没动。厨房里水声停了,脚步声走过来。沈屿川在他面前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脚,伸出手指按了按绷带的边缘。确认没湿,站起来。
“去睡吧。”
陆听晚没动。
“你还要坐一会儿?”
陆听晚摇摇头。他扶着沙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沈屿川跟在他身后,没说话,但陆听晚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近,就在身后半步的地方。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扇门关上之后,很快,那个人会在地铺上躺下来,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闭上眼睛。
而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汤的味道还在胃里,暖烘烘的,好像一整晚都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