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陆听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忘了开灯。手指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玄关的灯亮了,惨白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发亮。
他换鞋。
鞋柜旁边的地上,还摆着早上出门时踢歪的那双拖鞋。还是那个角度,没人动过。
他走进去。
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摊着父亲的文件夹,和昨天一样。烟灰缸里的烟头,和昨天一样。
厨房里没声音。油烟机没开,水龙头没开,母亲的脚步声没响。
他站在客厅中间。
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很低,很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玄关,把灯关了。
黑暗重新涌进来。
他摸黑走进自己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椅子上,落在那叠曾经写满名字的草稿纸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滑过墙壁,又消失。
他坐在黑暗里。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把手放在书桌上。桌面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面馆里那碗面的热气。烫的。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吃。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小。
窗外,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没事的,明天还要见面。
后来那段时间,日子变得很轻。
每天放学后,体育馆。球网。那个人。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了一样,但又每一天都不一样。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陆听晚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某一天,他托球的时候,不用看就知道沈屿川会从哪里起跳。沈屿川扣球的时候,不用喊就知道球会落到哪个位置。球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像有了自己的呼吸。
有时候球传歪了,陆听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屿川已经往那边跑了。有时候沈屿川起跳早了,陆听晚手里的球已经往更高的地方托过去。他们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线,扯一下这边,那边就会动。
陈浩有一次路过体育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他一开始只是路过,听见里面砰砰的扣球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球从陆听晚手上飞起来,沈屿川跳起来扣下去,砰的一声落地。又是一个,又是一个。连续七八个球,一气呵成。
陈浩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的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往前倾,像要栽进去似的。
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跑进来。
“你们——你们——”他指着陆听晚,又指着沈屿川,手指在空中晃了好几圈,“你们练了多久?”
陆听晚想了想。
“不知道。”
陈浩看看他,又看看沈屿川。沈屿川正在捡球,弯下腰,直起来,把球抛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陈浩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一天练完,天已经黑了。
体育馆的灯灭了,他们走在去面馆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风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混着夜晚的凉意。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沈屿川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跟着停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面馆门口的台阶下面,蹲着一只小狗。
很小的一只,灰扑扑的,缩成一团。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它藏在阴影里,像一小团被遗弃的旧棉絮。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又低下头,把脑袋埋进爪子中间。
陆听晚蹲下来。
小狗没动。它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沾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它蜷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那一小团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怎么在这?”他问。
沈屿川没说话,推开门进了面馆。门开的时候,里面的热气涌出来,混着面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陆听晚蹲在那儿,看着那只小狗。它动了动,往他这边挪了挪,然后又不动了。挪动的时候,爪子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音。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
陆听晚伸出手,想碰它,又缩回来。
“别怕。”他小声说。
小狗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屿川出来了。老板娘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碗。
“哪儿来的?”老板娘问。她蹲下来的时候,围裙角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不知道。”沈屿川说。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狗,然后把视线移开,看着巷子口。
老板娘把碗放在小狗面前。碗里是面汤,还冒着热气,白雾一缕一缕往上飘。小狗动了动鼻子,凑过去,开始舔。
舔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舌头很小,每次只能舔起一点点汤。
“一窝的,”老板娘说,手撑着膝盖,“前两天好像来了四只,死了三只,应该就剩它了。”
陆听晚看着那只小狗。
它还在舔面汤。舔得很认真,像这辈子没见过吃的。舔几下,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舔。尾巴缩在身下,一动不动的。
“能活吗?”他问。
老板娘叹了口气,没说话。她看着那只小狗,眉头微微皱着。
沈屿川也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
小狗抬起头,舔了舔嘴巴。嘴角沾着一点面汤,它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后来老板娘进了店里,就剩他们俩蹲在台阶边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陆听晚把校服拢了拢,眼睛没离开那只小狗。
它喝完了面汤,开始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又开始舔嘴巴。
“它好小。”陆听晚说。他看着那只小狗,眉头皱着。
“嗯。”
沈屿川蹲在他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路灯的光照不到这边,他的脸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轮廓,头发在风里轻轻晃。
“能活吗?”
沈屿川没回答。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凉意。小狗缩了缩,往台阶边上靠。它靠得很紧,像是要钻进台阶里。
“它冷。”陆听晚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背。手心里是软软的毛,还有一点温度。小狗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陆听晚愣住了。
“它蹭我。”他说。
沈屿川看了一眼。
“嗯。”
“它是不是冷?”
“可能。”
陆听晚把手放在小狗背上,没动。小狗也没动,就那么靠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沈屿川站起来。
他推开门,又进去了。门开的时候,里面传出来老板娘的笑声,还有电视的声音。门关上,那些声音又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跟着他出来。她叉着腰,围裙上沾着面粉,一脸无奈。
“又怎么了?”她问。
沈屿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陆听晚。
陆听晚抬起头,看着她。
“它好可怜。”他说。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那只小狗,再看看沈屿川。沈屿川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想养?”老板娘问。
陆听晚没说话。他的手还放在小狗背上,感觉它呼吸时那一起一伏的动静。
沈屿川也没说话。
老板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养什么养,店里哪能养狗。”
陆听晚低下头,看着那只小狗。它正好抬起头,和他对视了半秒,又低下头去。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在说什么。
“它没地方去了。”他说。
老板娘没说话。
沈屿川忽然开口。